天阳城，一座深阔的大宅内。
一名彪形大汉推门而入，脚步放得极轻，进门便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二哥，已经处理好了。”
次位上坐着个白衣男子，双眼蒙着一层白纱，闻言只是微微点头，语气淡得像白水：“辛苦了，下去吧。”
待大汉退出去，白衣男子才侧过脸，朝主位上的人微微一笑：“王公子，这都第几个了？一个富商公子而已，刺杀你的人，已经不下十位了。”
王渠冷冷地看着他，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温度：“我是请你们来保护我的，不是让你们来探秘的。”
“了然，了然。”白衣男子服软得极快，笑着摆了摆手，“公子不喜欢，小生不说便是。”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也不再多言，由身旁的女子扶着，慢悠悠地散步去了。
与此同时，天阳城门口。
守卫正挨个盘查出入者的信息，语气机械而疲惫：“你可以过去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顿了一下，只觉得眼角余光里似乎有三道人影一闪而过。他猛地抬头细看——街道上行人寥寥，晨光斜斜地铺在石板路上，什么也没有。
守卫揉了揉眼睛，只当是值夜太倦，便继续盘查下一个去了。
三道几乎不可察觉的影子已掠入城内深处的暗巷。
三人并不急着动手，而是打算先摸一摸底细。入夜后，客栈房间内，烛火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安平生将今日探听到的消息在脑中过了一遍，率先开口：“看来这个所谓的富家子弟，是提前花了重金请人保护他了。”
“很奇怪。”侍接过话头，眉头微锁，“他花重金，意味着他早就知道自己会被追杀。可悬赏令上却精准地点出了他的位置——就在天阳城。明明只要离开这里，那张悬赏令就会大概率误导追杀者。但他不但没走，反而留了下来，还花大价钱保自己。这说明……”
“他在这里有必须做完的事。”侍的结论落得很稳。
安平生点点头：“看来这位王公子的身份，并不简单。”
“确实如此。”侍的语气平淡而干脆，“但和我们无关。我们是因为他值钱才来的，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殊身份。”
安平生半开玩笑道：“或许，就是因为有特殊身份才值钱呢？”
侍白了他一眼：“我不想和你玩无意义的脑筋急转弯。”
“不开玩笑了。”安平生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既然他把自己包成了粽子，那这层防备也绝不是专门冲着我们三个来的。必定还有其他人盯上了这块肉。我们先静观其变，看看局势再说。好好休息——赶了三天的路了。”
他说完便起身，打算回自己房间去。
全程始终沉默的蝶，直到听见“回去休息”这几个字，才默默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回了房。
安平生望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回头看向侍，眼底有些疑惑：“你们兄妹俩闹矛盾了？怎么感觉蝶最近很……冷静？”
侍正低头收拾着桌上散乱的情报纸张，头也不抬地回答：“没有。她正在试着克服恐惧，需要时间消化——很正常。我就是这样过来的。”
安平生愣了愣，随即笑起来，那笑容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样啊？太辛苦了。那我不打扰你了。”
他转身走出房间，脚步不紧不慢。走到走廊尽头时，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肩上。他停下步子，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担子一般，轻轻叹了口气。
“孩子们都是无辜的。”
那声音极轻极低，被夜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了。
翌日清晨，安平生推开门，精神抖擞地招呼道：“准备好了吗？我们出去逛逛。”
侍抬起头：“是要出发去打探情报了吗？”
“不是。就是字面意思——逛逛。”安平生否认得十分坦荡。
侍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你们去吧，我还有点事要做。”
他取出匕首，又摸出几枚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兽牙，低头自顾自地刻了起来。刀尖在骨质上划过，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像笔尖擦过粗纸。
安平生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一愣：“那随便你吧。我带蝶去了。”
一刻钟后，安平生和蝶走在天阳城的街道上。
城门刚打开不久，挑着沾露青菜的农人行
色匆匆地赶向集市，各家铺子的学徒先先后后地卸下沉重的门板，药店的伙计正拿着抹布仔细擦拭杵臼。人人都行色匆匆，只有这两个人，不紧不慢地走着，像两道与世无涉的影子。
安平生终于开口：“还在害怕吗？”
蝶摇了摇头。
安平生没有追问，只是温柔地笑了笑，将目光投向街道上渐次苏醒的铺面：“你看啊，街上的这些人，都在开始为一天的生活做准备呢。等到了辰时巳时，这里就热闹了——各式各样的叫卖声，还能看到打铁的。你知道打铁吗？你的那柄长刀，就是靠打铁打出来的。”
“怎么……”蝶显然对这个话题有了些兴趣，但刚一开口，喉头便涌上来一股带着委屈的颤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察觉到了，立刻闭上嘴，把那声颤音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沉默地跟着走。
安平生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怎么不可能？告诉你，用火去加热铁，铁就会变成红彤彤的，然后越来越软，跟湿泥巴一样——很有意思的。”
蝶害怕自己一开口又要哭出来，于是只简简单单地“嗯”了一声。
安平生摸了摸肚子，夸张地叹了口气：“哎呀，饿了。吃饭去吧。正好前面就是粥铺。”
他领着蝶在一家粥铺坐下，让伙计上了两碗白粥，外带一碟咸菜。咸菜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亮晶晶地堆在小碟子里。
“哈哈，我这个人比较挑剔，没有咸菜吃不下饭。”安平生笑着承认自己的毛病，手却将咸菜碟往蝶那边轻轻推了推。
他低下头喝粥，悄悄抬起眼。
女孩低着头，筷子不停地往嘴里扒拉着稀稀的白粥。她的身体一颤一颤的，伴随着窸窸窣窣的抽泣声，极力压抑着，压抑得肩膀都在发抖。每一次身体颤动的间隙，那只闲着的手便紧紧地握成拳头，指节发白；等颤意平息一些，手才缓缓松开——然后下一波颤抖涌上来，拳头又握紧了。
如此，循环往复。
安平生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喝着粥。
等到那颤抖终于渐渐平息下来，他才放下碗，轻声开口：“吃点咸菜吧，很好吃的。”
蝶点了点头，夹了一根咸菜放进嘴巴里。片刻之后，她的眼睛明显亮了几分——那咸香油润的滋味，像是一点一点地把人从某个灰蒙蒙的地方拽了回来。她端起粥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可每喝完一口，她手中的筷子就会有一个想去夹咸菜的小小前奏——筷子头刚刚偏过去，又在半空顿住，收了回来。一口粥，一次犹豫，如此反复，那碟咸菜始终没有被动第二下。
安平生看着她的样子，笑了，将自己的空碗往前一推：“我已经喝完了。剩下的咸菜太咸了，我可吃不了。麻烦你帮我吃掉吧。”
蝶如蒙大赦，终于不再克制，兴奋地夹起咸菜往嘴里送，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我就算不喝粥，只吃咸菜也吃得下去。”
安平生毫不吝啬地夸道：“真厉害。年轻就是好啊，什么都做得到。”
蝶的脸上终于绽开一个像样的笑容：“没错！”
“那就快快吃完。等一下带你去逛逛，要是遇上了货郎，就看看有什么好看的东西，送给你。”
蝶一听，端起碗咕噜咕噜把剩下的粥一口气灌了下去，放下碗，又飞快地将碟子里所有的咸菜一股脑儿夹进嘴巴里，两腮鼓得像只松鼠：“我吃完了！”
安平生笑了笑，起身带着她离开了粥铺。
“所以我们要怎么才能找到货郎？”蝶跟在安平生身边，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好奇地东张西望。
“不要用看的。”
蝶疑惑地歪了歪头：“不用看的？难道货郎是什么很厉害的道人吗？”
“哈哈哈，不是那个意思。”安平生被她逗乐了，“要找货郎，只需要听声音就行——那种扑楞扑楞的拨浪鼓声，是他们的招牌。”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了拨浪鼓的声音，扑楞扑楞，由远及近。
“哇，我听见了！扑楞扑楞的声音！”蝶的耳朵几乎是在一瞬间便锁定了声音的来处。她刚要迈步上前，却被一群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孩子抢了先。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围住货郎的小担，叽叽喳喳地举着铜板，换来的是一根根沾满麦芽糖的竹签。
蝶看着那些孩子把竹签含在嘴里、满脸幸福的模样，忍不住扯了扯安平生的袖子：
“安叔，那是什么？好吃吗？”
“那是麦芽糖。很甜的。”
“那我们快去吧。”
孩子们散开后，轮到大人们光顾了。大人的目标与小孩不同，买的大多是针线顶针之类的家常用品。蝶终于挤到了小担前，兴奋地打量着那些插在草靶子上、沾满琥珀色麦芽糖的竹签，眼睛挪都挪不开。
“不着急，先看看其他的好不好？”安平生在旁边提醒道，“说不定有更喜欢的呢。”
货郎眼尖，立刻热情地推销起来：“客官来看看这个发簪，多适合这位小姑娘——”
蝶蹲下身，拿起一支簪子，指尖轻轻拂过簪头雕刻的花纹：“这是花吗？”
“姑娘好眼力。这刻的是山茶花，艳而不妖，寿经百年——”
不知不觉，已是黄昏。
独自留在客栈里的侍，正将最后一枚兽牙举到窗前端详。牙面已被雕琢成蝴蝶的形状，翅脉纤细，触角微微上翘，虽不过指甲盖大小，却栩栩如生。他用针小心地穿了一个孔，拿准备好的丝线串好，在指间转了转。他本就对匕首的使用炉火纯青，雕刻牙齿这种活计，触类旁通，倒也难不倒他。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刚准备推门出去，门便从外面被推开了。
蝶几乎是冲进来的，脸上泛着薄薄的红晕，也不知是跑的还是兴奋的。她将手里一支雕刻着蝴蝶纹样的发簪塞进侍手中：
“哥，这个送给你。”
侍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微微皱眉：“这是……发簪？我不——”
“这东西看似发簪，”安平生一本正经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暗示，“可在关键时刻，也能发挥奇效。收下吧。”
侍顿了顿，思索片刻，点了下头：“原来如此。那好吧。”
蝶又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捧着递过去，纸包上还带着她体温的余热：“还有这个。”
纸包里是几根沾满麦芽糖的竹签，糖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琥珀般温润的光泽。
“所以你们一天就干了这些？”侍看了看发簪，又看了看麦芽糖，有些无奈地问。
安平生和蝶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理直气壮地回答：“没错。”
侍沉默了一瞬，将发簪和麦芽糖收好，语气重新沉了下来：“好吧。那今晚就去勘察情况。我中午吃饭时听见旁边食客在谈论——半夜里，那位王公子的府邸有时会传出奇怪的动静。我想应该是其他杀手，不过大概率已经失手了。保护他的人，恐怕也不是等闲之辈。”
安平生和蝶同时收起了方才的轻松神色，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