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吼声夹杂着血肉被撕开的声音，在夜色中沉闷地回荡。
刚刚捕获猎物的狼王正独自享用着最新鲜的部分。它身侧蹲着三只核心成员和两只幼崽，进食区之外，还有四匹狼匍匐在地，眼巴巴地望着——它们不敢越界，只能盼着狼王和那些有资格先进食的家伙尽快吃完，好轮到自己上去啃些残羹剩饭。
直到一个身影从高处跌落般落入狼群中央，这一切才戛然而止。
蝶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痛得她几乎叫出声来。她抬起头，看见四周那一双双幽绿的眼睛正齐刷刷地转向自己——她在它们的瞳仁里看见了一个蜷缩在地的、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
她被侍从树上推了下来。
狼王第一个反应过来。它立刻放弃进食，从猎物身上纵身跃下，稳稳落在三匹负责警戒的狼前方。一声低沉的狼嚎响起，连进食区外那些等待的狼也纷纷冲了进来，转瞬间便将蝶团团围住。七双眼睛，十四道幽光，锁死了中央那个还在发抖的女孩。
“拔出刀。”
侍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不带一丝温度。
蝶浑身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但身体却机械地听从了指令，将长刀从鞘中拔出。刀身在月光下泛出一线冷光，那光也在抖。
侍并不着急。他蹲在枝干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这场对峙，目光冷静得像在观摩一堂再寻常不过的训练课。他很清楚，僵持不会太久——狼群的耐心从来不长，而恐惧这种东西，会在肾上腺素涌上来的那一刻自行消散。他掂了掂手中的石头，忽然手腕一翻，对准狼群的猎物狠狠投射而出。
沉重的冲击力让那具尸体猛地一震，像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炸开。腥味骤然浓烈了几分。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狼王的神经。
它怒吼一声，身边三匹狼立刻应声冲出。三道灰影贴着地面疾掠而来，蝶本能地想抬脚躲避——可她在高度紧张中抬错了脚，左脚率先离地，重心瞬间崩溃，整个人直直扑倒在地。
第一匹狼从她头顶掠过，利爪重重踏在她面前的地面上，溅起的碎石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那爪子落地的位置离她的脸不过半寸，她甚至能闻到狼爪间泥土与腐肉的气味。
就是这一瞬间——死亡的阴影以如此具体的方式砸在眼前——求生的本能猛然冲破了冻结的意识。可狼不会给她喘息的机会。另外两匹已从两侧同时扑来，血盆大口一左一右封死了退路。
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黑色的阴影瞬间布满了蝶的全身。狼一口咬下，上下颌狠狠合拢——却咬了个空。那团阴影已如烟般消散在原地，连一丝残影都没有留下。
不等那匹狼反应过来，长刀从天而降。
刀刃贯穿头骨的声音比想象中要轻，像踩碎一块浸透了水的朽木。刀锋自天灵盖刺入，冲破下颌，将那颗狼头死死钉在地面上。鲜血沿着刀身蔓延而下，在泥土中迅速洇开一朵暗色的花。
蝶从半空中落下，顺势拔出刀刃，手腕一甩，血珠飞溅而出，在月光下划过一道暗红色的弧线。她重新握紧刀柄，警惕地盯着剩下的狼群，胸口剧烈起伏着，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变了。
被贯穿头颅的狼发出最后的呜咽，声音凄惨而低微，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温热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浓烈得几乎可以用舌头尝到。狼王的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方才冲锋的两匹狼耳朵向后贴紧，脊背上的毛却根根竖起，缓缓退后，与围上来的四匹狼汇合，重新将蝶围在中央。六匹狼此起彼伏地低吼着，却不敢再轻易扑上来。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树上忽然激射出两柄飞刀。
第一柄精准地刺穿了一只幼崽的耳朵，直贯大脑，那幼崽连呜咽都来不及发出便软倒在地。第二柄则刺伤了另一只幼崽的前爪，凄厉的惨叫声撕裂夜空——呜——！
狼王被彻底点燃了。
一声暴怒的咆哮炸开，所有的狼如同被同一根弦触发，嘶吼着同时发起冲锋。六匹狼，六道灰影，从四面八方扑向中央那个瘦小的身影。地面在爪下震动，空气中的腥味浓得令人窒息。
蝶下意识地想再次施展遁影。
“等一下。”树上传来侍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狼太多了。你跳起来最多杀两只，然后就会变成活靶子。你的横向位移只有两米——所以等狼再近一点再动。脱离包围的一瞬间，该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蝶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了呼吸。
六匹狼越来越近。它们的喘息声、爪蹄刨开泥土的声音、喉咙深处压抑的低吼——所有这些声音拧成一股绳子，越收越紧。她的手还在抖，但与方才不同的是，这颤抖中渐渐蓄积起某种力量。浑身亢奋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箭在弦上，下一秒就能射出百米开外。
就是现在。
狼群扑上来的前一瞬，黑影再次覆盖她的全身。
下一秒，蝶的身影竟出现在了十几米外——狼王的面前。
狼王一愣，幽绿的眼瞳中倒映出一柄急速逼近的刀刃。它张口欲咬，前爪已离地扑出——可起跳的瞬间，刀刃已经逼近。一道血色的弧线自下而上撕裂夜色，狼王的前半边身躯被一刀斩断，内脏与鲜血在空中泼洒出一道暗色的虹。
蝶收刀，侧身。狼王已死的躯体仍带着扑击的惯性从她身侧飞过，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剩下的六匹狼重新锁定了她，再次发起冲锋。
蝶双手紧握长刀，重重呼出一口气。那股自战斗开始便盘踞在手腕上的颤抖，终于彻底平息下来。她看清了狼群的来势，忽然提刀向前一步——不是后退，不是躲避，是向前。
刀尖突刺，贯穿了飞扑在最前面的那匹狼的咽喉。她反握刀柄，拔刀的瞬间借助抽刀之势旋身横斩，刀刃扫过后方另一匹狼的面门，血线飞溅，那匹狼惨嚎着翻滚出去。与此同时，剩下的四匹狼已分成两组——两匹绕到她身后，另外两匹放弃了飞扑，几乎是贴着地面冲到她面前，一匹咬向她的脚踝，一匹直取她持刀的手腕。
蝶将刀重新正握，整个人弹射般起跳。咬向她脚踝的狼上下颌合拢，堪堪咬了个空，牙关碰撞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而她的刀刃擦着地面疾速推进，刃尖在泥土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火线——在腾空达到顶点的一刹那，刀锋自下而上划出弧线，一记凌厉的升龙斩将面前那匹狼斩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树干上，滑落时再无声息。
蝶落地，立刻调转刀锋，面向剩下的三匹狼。
然而，她看到的却是三双耷拉下来的尾巴。狼王死了，核心成员也死了大半，整个狼群的脊梁骨已经被打断。剩下的三匹狼斗志全无，拔腿便往密林深处逃窜，灰白的尾巴在灌木丛中一闪而没，只留下渐行渐远的窸窣声。
蝶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握刀的手缓缓垂落。空气里全是血的味道，浓稠的，温热的，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覆在她的皮肤上。那些血有些是狼的，有些溅在她脸上、手上、衣袍上，正在一寸一寸地变凉。
她抬起头，看向树上的侍。
“干得不错。”侍点了点头。
蝶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她提起长刀，转身走出了那片被血腥浸透的区域。脚步不快，也不慢，一步一步，踏得很稳。
小溪的水很凉。蝶蹲在溪边，将长刀搁在身旁的石头上，捧起水泼在脸上。血水从指缝间流下，滴在溪水里，被水流扯成一缕缕淡红色的丝线，转瞬即逝。她反复搓着手指，指甲缝里的血却怎么也洗不干净。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张脸上沾着水珠，干净了，又好像没有干净。
她知道侍就站在身后。他站得很近，近到水面上的倒影里能看见他的轮廓。但她根本不想回头，也不想开口。
委屈这种东西，被压到极致，压到心里再也装不下一丝一毫的时候，就会变成失望。失望再被压缩，就会变成一堵墙——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是把自己和那个人隔开。
她蹲在那里，看着水中那张破碎的脸，看了很久。
侍也只是默默地站着。他只当女孩还没有从惊吓中缓过来，就像当年长辈们把自己第一次扔进训练场时那样，总会缓过来的。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终于，蝶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弯腰拾起长刀，回身往山洞的方向走去。
“蝶——”
“哥，我已经不怕了。”侍刚开口，便被蝶截断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从狼群中活下来的十岁孩子，“放心，两天后的暗杀，不会拖后腿。”
说完，她径直从侍身旁走过，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侍看着她的背影，点了下头：“很好。”
他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始终沉默。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在山路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却始终隔着一段无法弥合的距离。
“蝶，你先回去。我有点事要做。”
侍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蝶没有回应。她甚至没有停步，只是继续走着，双手垂在身侧，右手仍握着那柄长刀，刀尖几乎拖在地上。
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确认侍的脚步声已经远得再也听不见了，她才终于停下。
像一根绷了太久太久的弦，在寂静落下来的那一刻，猝然断裂。
蝶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嚎啕大哭。那哭声不再像之前那样尖锐，而是闷闷的、沉沉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一点一点撕扯出来。
“我好怕……爸爸妈妈，我该怎么办……”
她的手指死死抠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我不想去……什么暗杀……我不想……我不想离开你们……”
她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每一片都带着哭腔的棱角，扎在夜色里，没有人接。
“让我……让我回去好不好……回家……回家好不好……”
“朽大哥，我好怕……你回来……回来好不好……”
山风掠过树梢，带走了她的话。没有人回答。月光依旧冷冷地照着这片林子，照在这个蹲在山路上、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上。
她哭了很久。
直到喉咙哑了，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抽噎一下一下地扯着身体。她终于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站起来，拖着长刀，一步一步走回了山洞。
火堆已经快熄了。安平生还在睡，呼吸平稳而悠长，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
蝶在自己的铺位上躺下，闭上眼，把那柄长刀放在身侧，手握着刀柄，没有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