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唤醒
谭越看着那片空地。
空空如也,不留小霍的丁点身体组织。
那边的头颅也彻底消失。
一个人,一具尸体,就这么没了?
如梦似幻。
难以置信。
陈老板逐渐平息了焦躁,恢复那份漫不经心的优雅,声音表情都很温和:“戚波,你说咋办?”
戚波明显最怕他的温和,就像特别敏感的海鱼最怕乌云下温和的海水:“老板,你说咋办?”
陈老板展现笑容:“你既然反问我,我就说了。”
戚波吃力地吞咽了一点唾沫,干涩的口腔满是腥气。
“来之前,我已对你们说过多少次,想要成功必须准备两具尸体。第一具由我亲自动手,第二具嘛……现在小霍烟消云散,无影无踪,总不能临时抱佛脚,再跑外面抓个各方面都恰到好处的女人。所以……”
陈老板凝视戚波的脸,特意把语调放低放缓放轻,让戚波觉得意味深长。
戚波深受他这欲擒故纵的折磨,脸色开始一点点发青,强作挣扎,颤声问:“可我……各方面并非……恰到好处,尤其重要的是,我……我我……”
“并非女人?”
陈老板好心地帮他问完。
戚波抬手擦汗。
“李倩,要不你来回答。”
李倩放下镜子,身姿婀娜地站起,悠哉悠哉地漫步过来,嫣然对戚波一笑:“如果我猜的不错,杀死猎物的人,会沾染猎物的所有特质,甚至可以用更民间的通俗说法,是被猎物的强烈怨念附身,再不恰到好处也瞬间完美无瑕。”
陈老板赞赏地点点头:“不愧是我的好女儿,这么面对此事,心里很是通透。”
“干爹总说我有灵气嘛!”
现在看来,李倩已无前两天表现出的冷傲,反倒娇憨调皮如没长大的女孩。
戚波不仅手抖,腿也开始失控,整个人恍恍惚惚,摇摇晃晃。
他突然一咬牙,用力挤出几个字:“要杀就来吧。”
他转身冲进屋,恐惧使脚步踉跄,接连绊了三次,终于还是稳住身体,成功拿着那把血红的菜刀奔回院子。
刀上血迹斑驳,那是小霍能真实留在人间的最后一些血。
为何这些血没有跟着小霍尸体消失?
呆若木鸡的谭越真实地嗅到这些血,不是腥味,而是一种劣质墨水的气味,谭越儿时家穷,买不起正版书,热爱阅读的他好不容易节省的零花钱买了不少廉价盗版,翻开来冲鼻的就是这种气味。
罪孽的气味。
脑海灵光一闪,他竟自信地理解了这种气味。
罪孽,怨念,阴魂不散。
他突然清醒过来,贪婪地吸这种气味,越吸浑身越刺激,感觉自己越强壮。
陈老板看着他,李倩看着他,范清和看着他,都露出满意的微笑。
“本来要歇口气,你却着急忙慌地非得现在把他唤醒。”
“现在……不怕时辰未到?”
“只要他醒了,就算时辰到了。”
“所以我们可以安心地坐到一旁,欣赏即将开启的绝顶好戏。”
6.黑暗
戚波拿着菜刀,气势汹汹,满是横肉的脸先是发青再是发红,最终混合成一种滑稽又诡异的颜色。
他瞪眼看谭越步举千钧似地走过来,眼珠子都发绿了,燥热的头发明显地冒出蒸汽。
“好小子,来杀呀?我已经杀了一个人,满手鲜血,还怕你个生瓜蛋?”
李倩冷笑:“瞧,他还想胡编乱造地蛊惑人家呢。”
陈老板肃容:“希望这小子不会真以为自己是生瓜蛋。”
谭越相距戚波还有七步时,戚波咆哮着冲上狂砍。
他居然砍中了。
刀刃深深地砍入谭越的一只胳膊。
鲜血四溢。
皮开肉绽。
谭越很享受这极度真实的痛苦。
陈老板安心地叹了口气:“生瓜蛋是不可能如此干干脆脆地敢于徒手迎白刃。”
谭越那只胳膊突然往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过去,猛烈的力量在血管里奔涌,皮肉像炼钢般灼红,再从一个更不可思议的角度扭回来,关节夹紧刀刃,裂口的血花绚烂地开到戚波脸上。
戚波惊呆了。
他瞪眼看谭越用关节硬生生夹断了刀刃,而谭越胳膊一番旋转,带着刀刃卷曲的同时也使他拿住刀把的那只手清脆地骨折。
刀分两段,一段先落,一段被谭越吐气开声地震荡而出,飞向戚波咽喉。
戚波惨呼,转身狂奔,幸好他身后就是屋门,三两步已窜入门内的那片黑暗。
连最热最亮的阳光也照射不透的黑暗。
那段刀刃在黑暗表面受挫,狼狈落地,再无声息。
谭越直愣愣地走向屋门。
“且慢!”
陈老板停止拨弄佛珠的手,伸手发声试图拦截,可他终于没有拦住谭越。
“希望这小子在里面能受得了。”
李倩迷惑:“干爹,里面是什么?”
陈老板郑重:“里面是一个无根无源无神无主的世界。”
他严峻地补充了几个散发恶意与哀伤的字:“谭越的妻儿就在里面。”
里面的黑暗没有边际,没有重量,没有味道,没有质感。
但谭越深入其中却感到死亡的边际,生命的重量,亲人的味道,回忆的质感。
他感到久违的热情和勇敢,脚心似乎飘离地面,而手指轻轻触摸着妻儿温暖的脸颊。
今天吃什么?太累了,就吃面条吧。
爸爸,这只狗生病了,阳光让它不能呼吸。
前进,继续接近。
一个男人,佝偻着站在床边。
黑暗减退成灰蒙蒙,布满皱纹的床帐有气无力地低垂,那个人的蓝布裤子微微晃动。
谭越已彻底忘了戚波。
忘了自己冲进来是胸怀杀意。
他此刻内心空茫而柔和,就像天地之间那片无声无息的蔚蓝。
一个女人缓步靠近那个男人,一只手扶着他肩膀,一只手擦眼泪不停哭泣。
一个孩子突然出现,围绕他们蹦蹦跳跳地转圈嬉闹。
还有一条狗,不大,毛色纯白,鼻子鲜红,就像醉酒老头,跌跌撞撞地跟着孩子转圈。
“原来你不是村长。”
不知何故,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谭越泪流满面。
“你转头看看他们呀,看看你最爱怜的妻儿。”
男人猛地转身,就像龙卷风,一拳将哭泣的女人打倒在地,又一脚把嬉闹的儿子踢飞到墙边。
狗也遭到他的暴击,哀鸣着满地乱滚。
谭越震惊,狂怒,欲冲过去,却彻底愣住。
男人转头和他冷漠地脸对脸。
他在照镜子。
照出自己肮脏凶残的本性。
原来他就是他。
7.惨死
没有温度。
一把刀划破没有温度的黑暗,往失神的谭越后背劈来。
床前的那片朦胧被黑暗吞噬,谭越的生命力被刀锋吞噬。
刀锋咬紧皮肉,直抵骨骼。
有了声音。
嘎吱嘎吱。
是刀锋嵌在逐渐压缩发硬的皮肉里使劲摇晃的声音。
是戚波恶狠狠咬牙切齿的声音。
“怎么变得这样紧?”
咔嚓。
刀锋崩断。
火星迸射。
戚波握着半截菜刀,身体大幅度地往后倒去。
后是门框,结结实实地接住了他。
黑暗吞噬朦胧,反刍而出,喷洒一片阴冷的翠绿。
这就表示有了温度和颜色。
却更不真实。
阴冷中,一块石头闪闪发光。
翠绿中,石头上的一道裂缝如狞笑。
戚波惊骇,迷惑:“我分明是砍中他后背的。”
突闻门外脚步声。
有人追逐。
咚咚咚。
戚波迅速退回黑暗深处,循声追击。
他用力睁大眼睛,终于在黑暗中适应了那片死寂,透过死寂逐渐看清谭越追妻儿的身影。
左拐右拐,房内是复杂迷宫。
到处潜伏着既是威胁又是蛊惑的怪物。
终于,谭越停了。
戚波狂喜,运足力气,看准目标,猛地掷出断刀。
正中。
聚精会神。
没错,绝对是正中靶心。
这次不会再变石头吧。
屏住呼吸。
戚波不敢妄动,等待谭越吃疼跌倒。
如愿以偿,谭越倒了下去。
纹丝不动,无声无息。
瞬间形成一种完美的神不知鬼不觉。
戚波放下警惕,脚步逐渐从容,走近谭越,脚踩后背,傲然大笑:“凭你也想杀我?我可是身经百战。哼,生瓜蛋。”
鼻子抽动几下,他忍不住重重打了个喷嚏。
什么气味好难闻。
这才有意观察周围,发现自己竟身处猪圈,几头黑糊糊的猪在圈墙内惨呼倒地。
戚波一惊,迟疑地从谭越身上抽回那只脚,走向猪圈。
死了。
不是猪。
是两个人,一大一小,一男一女。
是谭越的妻儿,血淋淋地倒在一个高大又斯文的男人脚下。
即便如此残酷地杀死自己的家人,谭越外表还是看起来文质彬彬,人畜无害。
“咋……咋回事……”
戚波回头。
地上躺着一头猪。
他刚才杀死的其实是一头猪。
没有变石头,却变成了猪。
堕入迷雾。
比黑暗还诡秘无数倍的迷雾,紧紧地缠绕着他愈加虚妄的生命。
他只觉此刻自己已是一缕魂魄。
雾气升腾,颜色变幻,从墨黑变成血红。
谭越转身,走出猪圈,和他面面相觑。
“生瓜蛋……”
“你杀过多少人?”
“就……就……”
“就小霍一个吧?”
“是……是……”
“现在你知道我杀了多少人?”
“你……你……”
“比你多一个。所以谁才是生瓜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