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净业寺
真正改变李摩斯命运的,是乾符元年。
那一年,黄巢尚未起兵。可天下已经开始吃人了。
关东大旱,赤地千里。河南蝗灾蔽天,淮南河道干裂,岭南疫气横行。朝廷仍在催征盐铁,地方仍在进奉岁贡,长安城里的丝竹酒宴,一夜都未停过。
那几年,河南、淮南、岭南接连闹荒,颗粒无收,各地寺院却香火愈盛。
很多庙宇假借“施粥”“超度”之名,聚敛流民,暗中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有的藏着劫掠来的粮食,有的甚至私藏流民,暗中残害。
净业寺便是其中之一。
最初只是附近村镇不断有人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报案,却被地方官压了下来——没人愿意查,也没人敢查,因为净业寺背后,牵连着凉州节度使与京中权贵。
牵一发而动全城。
沿途也有几座类似的佛寺。
香火断绝。
殿内不见佛像。
只剩几口漆黑的大锅。
锅里残留着淡淡的腥气。
像肉。
又不像牲口的肉。
直到那个冬夜。
李摩斯亲自去了净业寺。
他身着官袍,却没有带随从,只是站在寺门口静静观察——父亲那句“这世道,不缺会写文章的人。缺的是肯让百姓活的人”始终刻在他心底,他见不得流民被欺压、被残害,听闻净业寺藏有隐秘,便以监察御史里行的身份,专程前来探查。
寺门前的风极冷,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寺侧极少有人出来的小门,还有流民们麻木的神情。
他却闻见一股肉香,那味道不像猪羊,带着淡淡的腥甜。可这味道黏在喉咙里,却让他想起乱葬岗焚尸时,人脂烧焦后的气味。
他循着香味摸进地窖。
他的目光停在那口冒着白气的大锅上。
锅里翻滚着手指。墙上挂着风干的人腿。几个披袈裟的僧人正蹲在地上剔骨。
角落里还蹲着一个人,瘦得像猴,见李摩斯看过来,立刻低下头,手指飞快地捡着地上的碎骨屑,往嘴里塞。
李摩斯当场吐了。
第一次吐是因为恶心,是因为那触目惊心的罪恶;第二次是因为那锅里的味道,那股熟悉的、刻在骨子里的腥气,让他想起了七岁那年东市街口的妇人。
李摩斯顿感不适,强忍着眩晕,在暗处猫了一夜。
天亮以后。
晨雾未散,他绕到寺院前门,静静观察院内的动静。
寺院正中架着一口大锅。火舌腾蹿、黑烟袅袅。
他看见灶边那个少女。
只见她正低头添柴、加水、搅拌,动作娴熟得令人心头发麻。火光照着她半张脸,皮肤苍白得像纸,眼神却异常平静,静得不像活人。
她的头发散乱,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不时又低头啃食着什么,沾满了血污与油垢的左手在小腹上蹭了蹭。
像在擦拭,又像在问饥饱。
那少女察觉到有人在看她,抬起头,与他对望了一瞬,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然后便低下头,继续啃食,像野狗。
李摩斯与她眼神相撞的瞬间,指尖微顿,心底莫名一沉,似有模糊的过往闪过,像长安旧巷的雪,像荒坡上的风,却抓不住痕迹。
他不知道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只觉得那眼神里,藏着与这乱世格格不入的麻木,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凉。
李摩斯没有再多看。
因为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整座净业寺,比一个人、一具尸,都要可怕。
这里没有佛,没有慈悲,只有被饥饿与罪恶吞噬的人性,只有赤裸裸的生存法则——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他悄悄记下了寺内的异常——那口冒着白气的大锅,寺侧极少有人出来的小门,还有流民们麻木的神情。
风吹过寺门,“净业”两个字早已被烟火熏黑,模糊难辨,像被这乱世抹去了所有慈悲的痕迹。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许久,才转身离开,没有立刻声张。
他知道,仅凭自己,无法撼动这座罪恶的牢笼。
他连夜奔赴长安,途中三次遭截杀,都是蒙面人,出手狠辣,招招致命,他侥幸逃脱,官袍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鱼袋也被打落,披头散发,衣衫褴褛,闯进御史台时,身上还带着血污与净业寺的腥气。
朝野震动,天子震怒。
净业寺被围剿那夜,秦岭的雪下了一整宿。
地窖中挖出尸骨数百,有老人,有孩子,有流民,也有失踪的村民,数十妖僧伏诛,无一幸免。
唯独一个年轻住持与几个小沙弥幸免,因为他们始终呆在后院,终日诵经,从未踏入前院一步,甚至曾暗中放走过几个被掳来的孩子。
李摩斯亲自为他们作保,有人劝他:“你不怕放虎归山?”
李摩斯忽然不确定,自己救的是人,还是放走了什么。
他沉默许久,望着远处依旧冒着黑烟的净业寺,只说了一句:“这世上,总得留几个不像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