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蛊女
黄沙漫漫,烈阳如烙铁般烫着大地。
佛水城在沙漠之北,路途虽不遥远,但一路上闷热异常。
宋栩与李淮渊率众前行,汗水早已浸透衣领。
“殿下且再忍耐,待越过这片沙漠,佛水城内,绿洲遍地。”宋栩看着对方逐渐惨白的脸色,轻声劝慰道。
日头毒辣,车骑来到佛水城时已经过了黄昏时分,西域天气反复,骤然间黑云蔽日,狂风四起,好在卫长寻已传信使联系当地的部落长在城门外等待接应,赶在夜幕笼罩前,带领众人入城安歇。
说来也怪,入城仅仅半个时辰,便觉气温骤降,不似夜里寒凉,反倒像是此地一直都是这样舒爽的温度。
当宋栩说出此行是为解“红沙瘟”之祸时,那个淳朴的部落长却不以为然,说佛水城内有佛母转世,庇佑城中村民免遭此疫。
此话一出,宋栩当即向茶茶递去眼色,故作不解地继续问道:
“今瘟疫四起,沧国与西域王室尚需齐心除疫,您方才说城中有佛母庇护,不知能否带我等前往拜访,以解天下百姓之危?”
部落长是个极其爽朗的男子,他笑着用标准的西域官话答应道:
“没问题,‘佛母娘娘’心怀天下,定不忍心同胞受苦。”
四人相顾无言,只能先压下心中疑虑,待明日探听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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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座孤山。
山脚生着密密的树林,枝干扭曲虬结,缝隙里爬满了苍苔,青灰的,墨绿的,暗黄的,一块叠着一块,像给树干穿上了厚厚的绒衣,枝叶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把天光筛成细碎的绿影。
林子里暗得很,明明是白昼,走进去却像是黄昏提前降临。
松林尽了,便是一条石径。
石径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石阶早已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又湿又滑,有荒草从石缝里探出头来,一丛一丛,肆意而寂寞,一路蜿蜒向上,时而隐没在灌木丛中,时而出现在陡峭的山脊上,像一条灰白的蛇,缓慢地朝着山顶爬去。
可即便如此,整个佛水城的村民,依旧每日天不亮就揣着家中最好的米粮,最鲜的果子,登上山顶,只为给里头那位“佛母娘娘”奉上一炷心香。
带头的部落首领努哈赤说,约莫两个月前,这片土地上忽地染上猪瘟,不过三五日,那病便像野火燎原似的蔓延开来,祠庙里的黑猪口吐白沫,眼瞧着就不中用了,就在大家不知该如何是好之时,“佛母娘娘”出现了,她调配草药,悉心救治数日,这才挽回了村民们的信仰之物。
从那天起,娘娘便留在了佛水城。
大家不知她的名姓,只知她白日里她上山采药,背着一只竹篓,攀岩走壁如履平地,山上的草药她都认得,连那些长在悬崖石缝里稀罕药材,她也有办法取到,医好的顽疾更是多得数不过来——
瘸了二十年的老汉能走路了,患咳疾的小儿也痊愈了,连多年不孕的妇人,经她调理月余,竟怀上了双生子。
村民们感激她,奔走相告,自发地把她供奉在原来的山神祠中,并更名为佛母祠,香火一日旺过一日。
因娘娘酷爱“佛目”,便时常有人将制作好的“佛目”献与娘娘,娘娘阅后,不胜欢喜,亲自施药于其中,并嘱咐村民销往远处,可大大提升福报,“佛母娘娘”的尊称也由此而来。
努哈赤还在乐此不疲地介绍“佛目娘娘”的恩德,茶茶与宋栩的心中却早已了然如明镜,想必此处便是这场瘟疫的源头了。
登上山顶已时近正午,香客稀落了些。
原本斑驳掉漆的牌匾被一块崭新的木匾盖着,浓墨重字写着“佛母祠”,祠前空地,三足圆肚的青铜香炉里插满了线香,烟气终日缭绕,熏得门楣瓦当都浸着一层黏腻的暖黄。
祠内光线昏暗,唯有神龛前两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将正中那尊“佛目娘娘”的塑像映照得影影绰绰,塑像面容模糊在烟霭里,只依稀觉出轮廓柔和,衣带飘举,倒有几分仙家气度。
祠后有一方僻静小院,门扉紧闭,平日里不许人踏足。
院中的老槐树,枝叶虬结,遮天蔽日,投下大片浓烈的阴翳。
而在那阴影笼罩下的石桌上,赫然蠕动着数十只蛊虫!
这些蛊虫大小不一,大多只有米粒或指甲盖大,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金色,唯独背上两片蝉翼似的薄翅,金光流动,时不时齐齐一振,发出低沉如金属摩擦的嗡鸣。
它们彼此挤挨着,昂首向着桌边立着的那道身影。
那身影裹在一袭宽大素白长裙里,裙摆无风自动,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泽,及腰长发漆黑如子夜,松松挽了个髻,斜插一支样式古朴的银簪,这番做派当真如仙女娘娘一般。
她捏起刚刚飞回的金翅虫,凑到眼前,红唇微启,呵气如兰:
“小东西,辛苦了,那贩茶的汉子气血倒是旺盛,将你滋养得这般精神。”蛊虫在她指间扭动,嗡鸣声更加急切了些。
砰!砰!砰!
这时,院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女子指尖一顿,蛊虫们似有所感,瞬间安静下来。
她蹙起眉,这敲门的力道和节奏,不似那些诚惶诚恐的香客,稍作沉吟后的她广袖一挥,石桌上密密麻麻的蛊虫,便如被无形的手卷起,没入袖中,消失不见。
“吱呀——”木门拉开一道缝。
当她抬眸时,心中警兆顿生,门外之人怎么看都像是来者不善,尤其是那女子身上若有似无却又极具威慑的仙气,惹得她仅是瞥上一眼便觉气息紊乱,连同袖间蛊虫也躁动不安起来。
两两相持,茶茶率先打破局面:“香客们远道而来,豪掷万钱,佛母娘娘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吗?”
茶茶紧握佩剑,声音极具挑衅。
蛊女不敢去看茶茶,目光落在宋栩的脸上,却又像是受到惊吓般快速躲闪。片刻后,她强作镇定地侧开身位,轻声开口道:
“来者是客,不论香火,都请进来吃一盏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