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涯的手指在麻布下微微发僵。北岭废市的风裹着药渣与灰烬，刮过街面时发出沙沙声，像枯骨拖行。他没抬头，只将抄录的丹方一角掀开，露出“断肠草”三字。纸边已磨出毛刺，是昨夜灯下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
白霜站在他斜后方半步，斗篷沾了晨露，袖口内侧缝着的银葬仪剪贴着手臂外侧。她目光扫过三排药摊，多数空置，仅有的两个摊主低头缩颈，面前摆着干瘪的根茎与碎石，分明是充数的假货。
赵无涯走到第一个摊前，掀开麻布，露出右手。掌心横着一道旧疤，是从前埋尸时被棺木铁钉划破的。他没说话，只将丹方图样平铺在摊上。
摊主眼皮跳了跳，视线落在图上那株叶如锯齿、根部泛紫的草本植物上。他喉咙动了一下，伸手去收图纸。赵无涯手指一压，纸角未移。
“没见过。”摊主声音哑，“这草早绝了。”
赵无涯收回手，转身走向第二摊。动作一致，展图，静候。摊主是个老妇，眼窝深陷，盯着图看了许久，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前倾，手撑住桌沿才没倒下。她喘息道：“三十年前还有人采，如今……崖底雾重，进去的都回不来。”
赵无涯点头，收图入怀。
白霜这时上前一步，蹲在摊后角落。那里有个废弃药碾，石槽裂开，边缘积着黑灰。她用银葬仪剪轻轻刮下一点粉末，凑近鼻端。气味微腥，夹杂一丝腐木与铁锈味。她眼神微凝——这是采药帮会标记旁惯用的引虫粉，只有交易违禁药材时才会留下。
她起身，不动声色靠近赵无涯，在他耳边低语：“死脉花有人动过。痕迹不新，但未被抹除，说明他们不想让外人轻易发现，又不愿彻底销毁。”
赵无涯摩挲铜钱链。九枚旧钱贴着腰侧，冰凉。他没再问其他摊主，转身离开集市。
山路在午后开始塌陷。昨夜暴雨冲垮了半边岩壁，碎石滚落，堵住归途。他们只能绕行荒谷边缘。天色渐暗时，找到一处破庙。墙倾梁斜，神像头颅不知去向，只剩半截身子坐在台基上，手还作施舍状。
赵无涯靠墙坐下，左眼青灰瞳孔突然胀痛。阴气自经脉反涌，像有细针从眼底往颅内钻。他闭眼，从怀中取出半柱残香，用火折点燃。香头微弱，青烟笔直升起，在离地三尺处忽然扭曲，分成三缕，各自朝不同方向飘散。
这是守墓人压邪的老法子。香烟能测阴流走向。三缕烟，代表周围有三股异气交汇。他没睁眼，只将香插在身前土中，双手交叠覆于膝上，呼吸放慢。
白霜检查随身包裹。药方笔记摊开在膝头，页角染了一小片血迹——是刚才攀爬时被枯枝划破手腕所致。血已凝，但纸张变得脆弱。她取出随身针线包，抽出一根细线，就着残香微光，将染血页角缝进内衬夹层。针脚细密，如同绣一朵闭合的花。
“若死脉花尚存，必在断龙崖一带。”她说。
赵无涯睁眼，香已燃尽。他点头。“那边山势陡，常年雾锁，活物难进。但也正因如此，有些东西可能没被人挖走。”
两人不再多言。夜寒侵体，他们背靠背取暖。庙外风穿断壁，呜咽如泣。
次日清晨，他们改道西行。第三日抵达一处驿站茶寮。几根木桩支起茅顶，几张粗桌摆在道旁。来往多是散修，背着药篓或刀剑，脸上刻着风霜。
他们拣角落坐下。赵无涯依旧不语，铜钱链缠在左手腕上，垂落袖中。白霜假装整理行囊，慢慢挪到邻桌两名醉汉附近。两人衣衫褴褛，腰间挂着空药囊，显然是药奴。
“你真见过？”一人含糊道，“那崖底雾不散，进去的十个，九个成白骨……”
另一人灌了一口劣酒，冷笑：“可你说那‘影心莲’真活着？前月还有人看见光……绿幽幽的，浮在水面上，一晃就没了。”
“谁信你鬼话。”
“不信拉倒。听说那地方原先埋过一队战死的修士，怨气不散，化成护花阴灵。采药的若心不净，踏进去就得疯。”
两人争执几句，渐渐昏睡过去。
白霜缓缓退开，回到赵无涯身边。两人对视一眼，皆未开口。但她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三下，是守墓人传讯的暗语：线索确认，方位明确。
赵无涯站起身，拍去衣上尘土。他望向西方天际，云层低垂，山影隐现。那里就是断龙崖。
他们收拾行囊，踏上西行官道。暮色渐浓，远处村落灯火稀疏。途中经过一座界碑，石面斑驳，刻着“西境三十七里”。赵无涯停下，伸手抚过碑底凹陷处。没有震动，也没有阴气波动。这片土地依旧沉寂。
白霜站在他身旁，斗篷兜帽遮住半张脸。她右手插在袖中，握着银葬仪剪。刚才在茶寮，她注意到有个散修曾频频回头，目光在他们包裹上停留太久。但她没说。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赵无涯重新系紧铜钱链。金属碰撞声落下，他迈步前行。
天光将尽未尽，他们行至一处岔道。左路通向废弃村落，右路蜿蜒入山。右侧山势陡峭，林木稀疏，岩壁如刀削，正是通往断龙崖的方向。
赵无涯停步，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是昨夜誊抄的丹方。他看了一会儿，将纸折好，塞进贴身内袋。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某件极为重要的事。
白霜也停下。她抬起手，摸了摸发间那支银葬仪剪。锋利依旧。
他们站在岔道口，风从崖上吹下，带着一股湿冷的土腥味。
赵无涯迈出右脚，踏上了通往断龙崖的山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