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风贴着码头刮,把杂货铺门口那串干鱼尾巴吹得来回撞。
李随安扛着鱼竿往外走,裤脚卷到小腿,鞋底踩在沙地上发出沙沙声。他刚拐过船坞角,就看见老伙蹲在一条小渔船头,手里抱着个灰陶坛子,没盖。
两人隔了十步,谁也没说话。
老伙抬头看了他一眼,手往前递了半寸。坛子口朝上,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风一吹,没散。
李随安停下,鱼竿横在身前,像根门闩。他盯着坛子看了三秒,伸手接过,抱在怀里。
坛子不重,但有点温,像是晒了一早上的石头。
他转身爬上船,动作没快也没慢,解开缆绳,撑离码头。老伙还蹲在原地,手指抠着船板缝,一下一下,像在数年轮。
船划出三百米,海面平得像块铁板,一丝浪都没有。
李随安坐在船尾,鱼竿搁在膝上,横着,和往常甩竿时一个姿势,只是没动。浮漂还在钩上,饵也没挂。
太阳爬到头顶,航线必经的海域到了。
他低头掀开坛口布片,抓了把骨灰,撒进海里。灰落水即散,不沉也不浮,像被水吸进去的烟。他又撒一把,再一把,直到坛底朝天,倒扣三秒,才收回来,抱回怀里。
空坛子贴着胸口,凉了。
他没回头,撑船往回走。桨划进水里,声音比平时轻。
中午的杂货铺没开门,灶台却冒着汽。老伙回来了,把一条蒸好的黄鳍鱼端出来,放在灶台上,盖上笼布。鱼汽往上顶,碰到梁木,凝成水珠滚下来。
他没喊人吃饭。
也没坐下。
就在柜台后坐着,低头搓一根麻绳,左手绕一圈,右手扯紧,再绕,再扯。绳子已经打了六个结,第七个还没闭合。
傍晚潮涨,李随安推门进来,肩上扛竿,脚上带沙。他走到灶台边,掀开笼布看了一眼。鱼皮泛着油光,眼睛还是鼓的。热气扑到脸上,他顿了两秒,又盖回去。
没说话。
转身走向货架,抽出一支炭笔,塞进鱼竿杆子的缝隙里。笔尖朝下,和昨天那支并排。
他摸了摸竿身,指尖在划痕处停了一下,然后把鱼竿靠墙放好。
外头天色发灰,港口那边传来几声鸟叫。
秦挽月从巡逻道转出来,披着夜巡的黑袍,脚步轻,踩在沙地上几乎没声。她径直走进岗哨小屋,屋里只有一桌一椅一日志。
她翻开本子,前一页写着:“天气晴,无异常。”
这一页空白。
她蘸了墨,笔悬在纸上三息,落下,只写了一个字:徐。
占一行,无后续。
合上本子,起身出门。
她没看日志最后一行,也没擦笔尖。
月光照在屋顶瓦片上,反出一层青。
她沿着泥滩往港口走,手插在袖子里,指节碰到了什么硬物。她拿出来,是一株椰树苗,三十公分高,叶子卷着,根裹着湿泥。
她蹲下,徒手挖坑,土有点硬,指甲缝里进了沙。坑挖好,把苗放进去,扶正,一脚一脚踩实土。
动作利落,没停顿。
栽完,她站着没动。风从海面吹来,树苗晃了晃,影子被月光拉长,斜斜地压在树干上。
她比树高,影子比她长。
远处有渔船靠岸,灯影晃动,照不到这片。
她站了五分钟,转身往回走,靴底蹭过新土,留下一道浅痕。
回到椰林边缘,她隐进阴影里,继续巡夜。匕首还在鞘里,没出过一次。
肩头沾了点土,没拍掉。
李随安在杂货铺里,正整理鱼线。他把旧线拆开,一圈圈绕进竹筒,动作慢,但稳。炭笔已经收进袋里,和新笔分开。
他抬头看了眼第五格抽屉。
红册子、旧木、新木,三个并排躺着。抽屉关得好好的,没动过。
外头月亮升起来了,照得货架第三格发亮,正好落在空了的陈年海苔位置。
他绕完最后一圈线,把竹筒放进抽屉上层,顺手关灯。油灯灭了,屋里暗下来,只有月光斜切进来,割开一片灰白。
他靠着墙坐下,鱼竿横在腿上。
手指无意识摩挲竿身,从头到尾,一遍,又一遍。
老伙在铺后棚下吃晚饭,一碗冷粥,半个咸菜。他把绳子放在膝盖上,第七个结还开着。他试了两次,没系上,就放下手。
筷子扒拉两下,粥喝完,碗搁地上。
他没洗,也没动。
就坐在那儿,背对着铺子,望着外面那片海。
海面静得不像话。
没有风,没有浪,连鱼都不跳。
秦挽月走过码头,巡查路线还剩最后一段。她经过新栽的树苗,脚步没停,眼角扫了一眼。树在月光里立着,影子拖得老长,像根歪斜的旗杆。
她继续走,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响。
李随安在铺子里,忽然停下摩挲鱼竿的手。
他低头看了眼竿尖。
那里挂着个空钩,钩子闪着微光。
他伸手取下来,捏在指间,轻轻一弹。
叮。
一声轻响,在夜里传得很远。
老伙在棚下听见了,肩膀动了一下,但没回头。
秦挽月也听见了,脚步顿了半步,随即恢复如常。
她走出巡逻终点,消失在椰林深处。
李随安把钩子收进小铁盒,盖上。
然后躺下去,枕着鱼竿,闭上眼。
明天还得钓鱼。
他想。
窗台上的账本被夜风吹开一页,露出夹着的照片。灵脉木头背面,“待定归属”四个字还在,但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是今天早上加的——“已归位”。
月光慢慢移过去,照在那行字上。
照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海风又起。
干鱼尾巴晃得更急了。
李随安醒来,翻身坐起,鱼竿还在臂弯里。他摸了摸竿身,确认炭笔没掉,然后扛起来,开门走出去。
沙地上,昨夜的脚印还在,有他的,有老伙的,也有秦挽月的。
新栽的椰树苗在风里晃了晃,叶子展开了一点。
他路过时看了一眼,没停。
继续往礁石区走。
鱼竿划过地面,带起一缕细沙。
远处海面开始泛银光,不知是鱼,还是贝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