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风从码头卷上来，带着点咸腥味儿，吹得杂货铺门口那串干鱼尾巴轻轻晃。
老伙天没亮就来了，把个裹着粗布的木头往灶台边一搁，说了句“徐天赐送来的”，转身就走，连碗热茶都没喝。
李随安路过时正啃半块冷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扫了眼灶台。木头横在那儿，灰扑扑的，像段被雷劈过又埋了十年的老树根。他没停步，顺手摸了下，指腹蹭过纹路，糙得很，底下却有点温，不像是灶火烤的，倒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还带着脉动的那种热。
他咬了口饼，咽下去，继续往外走。
铺子里没人，油灯也没点，只有阳光斜进来，照在货架第二格，正好落在空了的陈年海苔位置。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蹲下拉开第五格抽屉。红册子还在，旁边那段旧木也还在，中间留着一掌宽的空。他看了两秒，起身把灶台边的木头抱过来，轻轻放进去。木头贴着作废令右侧，严丝合缝，不多不少。
抽屉推进去一半，他手指忽然停在木头表面。
那一瞬，指尖下的温热跳了一下。
不是火烤的余温，也不是日晒的暖意。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在木头深处，一下一下地颤，频率极低，却稳。
他没动眉毛，也没抬头。只是缓缓收手，把抽屉推到底。
“咔哒。”
一声轻响，像钉子落进墙里。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扛起鱼竿往外走。脚步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像是刚从睡醒的梦里走出来。
可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仿佛还卡着那一丝震颤。
铺子外潮声涌动，渔船在码头边摇晃，网绳绷得吱呀响。一只海鸟落在屋顶，抖了抖翅膀，灰簌簌往下掉。
他走出门，顺手带上门板。门轴吱呀一响，风钻进去，吹得柜台上的账本翻了一页。
露出夹在里面的灵脉木头照片——背面写着“待定归属”。
照片正对着第五格抽屉。
现在，它不再“待定”了。
木头进了柜，和作废令并排躺着。一个来自靖王府，一个来自海盗船。一个写了“作废”，一个还没名字。都被留在这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李随安站在门外沙地上，抬头看了眼天。云层薄，太阳藏在后面，光斑洒在鱼竿上，一跳一跳。
他迈步往前走，脚印浅浅的，踩在昨夜留下的水渍上。
走了五六步，忽然停下。
没回头。
但左手摸出炭笔，在鱼竿杆子上划了一道。
短，直，用力。
像是记了个数。
又像是，提醒自己别忘了什么。
他继续走，穿过码头，走向礁石区。手里鱼竿轻晃，竿尖扫过地面，带起一缕细沙。
远处海面平静，几艘渔船正在收网。银光在网眼里闪，不知是鱼还是贝壳。
他走到常坐的那块黑石上，坐下，甩竿。
鱼线划过空气，啪地落进水里。
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他盯着浮漂，不动。
浮漂沉了一下，又浮起来。
没鱼咬钩。
他也不急，掏出兜里的冷饼，继续啃。
海风一阵阵吹，把他的布衣角掀起一角。
杂货铺那边，第五格抽屉闭得严实。
“萧”字还在外侧，黑黢黢的，一撇有点歪，像是写字的人手抖了一下。
现在它旁边多了个伴。
木头静静躺着，表面温热渐退，可内里那点震颤，没停。
和岛心某处的节奏，一模一样。
李随安坐在礁石上，咬完最后一口饼，把渣子拍掉。
他望着海面，忽然低声说了句：“今天第四条鱼。”
声音轻，随风散了。
浮漂又动了一下。
这次，沉得深了些。
他没提竿。
等了几秒，才慢慢往上拉。
水花溅起，鱼线绷直。
一条巴掌大的黄鳍鱼挣扎着出水，鳞片闪着金光。
他摘下鱼，扔进竹篓。
篓里已经有三条鱼，挤在一起蹦跶。
他重新挂饵，甩竿。
动作熟练，一句话没多说。
太阳慢慢移到头顶，影子缩到脚底。
他依旧坐着，背微微弓着，像一尊被晒褪色的泥塑。
可右手食指偶尔 twitch 一下，像是还在感应什么。
他没察觉。
或者，装作没察觉。
午后三点，潮水开始退。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拎起竹篓。
里面四条鱼，活蹦乱跳。
他走回杂货铺，推门进去。
屋里比早上暗了些，阳光移到第三格货架。
他把鱼放在柜台上，准备找个碗装。
目光扫过第五格抽屉。
停了一秒。
然后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一个陶盆，接水，把鱼倒进去。
鱼游开了，在盆底转圈。
他看着，忽然伸手，把鱼竿靠在墙角。
又从兜里掏出那支炭笔，和昨天苏锦瑟塞给他的那支并排放在一起。
两支笔，一旧一新，黑漆漆的。
他用指腹抹了下笔身，没说话。
转身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
昨晚剩的粥还在，他盛了一碗，坐到柜台前吃。
粥有点凉，他吹了两口，喝下去。
吃完，把碗放进水盆，顺手摸了下陶盆边沿。
鱼撞着盆壁，啪啪响。
他抬头看了眼抽屉。
还是没说话。
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
顿了一下。
“明天钓盐矿图纸。”他说。
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
门拉开，海风吹进来，把账本又翻了一页。
照片还在，抽屉也在。
木头和册子并排躺着，谁也没动。
他走出去，顺手带上门。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脚步沿着沙地往码头去，越来越远。
夕阳开始西沉，光柱重新爬上货架，照在空了的陈年海苔位置。
杂货铺静了下来。
只有陶盆里的鱼，还在撞着盆壁。
一下，又一下。
像某种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