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外风停了,木牌上的字影凝在青石板上。
苏默站在院中没动,拇指搓了搓食指,像是在算账。
他刚转身回屋,门就被敲响。
“老板!大事!”王富贵的声音压得低,却透着藏不住的兴奋。
门一开,王富贵挤进来,怀里抱着卷轴,脚步带风。
他反手关门,咔哒一声落了栓。
烛火跳了跳,映得他眼珠发亮。
“这一个月我没闲着。”他说着,把卷轴往桌上一拍,“咱们的情报网,铺开了。”
苏默挑眉:“你不是管账的?”
“账房也是情报头子。”王富贵咧嘴一笑,唰地展开卷轴,“您看——东域全有眼。”
图不大,墨线密密麻麻,标着红黄绿点,像张活的地图。
五大宗门各自占一块区域,丹鼎宗被圈得最厚。
魔门那边画了个黑骷髅头,底下还标着“伤病流动频繁”。
散修聚集地则用波浪线连成网,箭头指向足浴坊。
“每个泡脚的,都是咱们的眼。”王富贵手指点着,“记账员是探子,药渣车跑路线,会员口令对暗号。”
他顿了顿,“连楚天狂站门口,都成了活路标。”
苏默盯着图,没说话。
他拇指又搓了搓,像是在确认有没有漏账。
半晌才问:“盈利痕迹?”
“零。”王富贵拍胸脯,“全是非盈利经营支出。发灵石、送金卡、倒贴工钱——系统认得清清楚楚。”
他嘿嘿一笑,“亏得明明白白,赚得神不知鬼不觉。”
苏默这才缓缓点头。
他第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不是皱眉也不是冷笑,而是真愣了一下。
“你这是把足浴坊干成谍报总部了?”
“哪能啊。”王富贵摇头,“咱们只是……服务到位。谁来泡脚,咱就顺道问一句‘最近忙啥’。”
“人一放松,话就多了。”
“尤其是那些被内卷压垮的散修,巴不得有人听他们吐苦水。”
苏默看着地图上那一个个红点,突然问:“丹鼎宗总舵呢?”
“他们的密报,现在得过两道手。”王富贵压低声音,“第一道是烈阳子亲笔盖印,第二道……是我们的人。”
他咧嘴一笑,“封杀令还没发出去,咱们就已经抄了一份。”
苏默眯眼:“双面人?”
“对。”王富贵点头,“以前是丹鼎宗账房,跟我同门。后来被排挤出来,靠卖废丹渣过日子。”
“我给了他一张终身免费卡,外加每月三十灵石‘记账补贴’。”
“他现在每天准时交情报,比上班还积极。”
苏默嘴角抽了抽:“你这账做得越来越花。”
“合法亏损。”王富贵正色道,“每一笔都进系统,一分不差。”
他翻开随身小册子,“上个月光是情报线人支出就亏了八百七十二灵石,全算进总亏损里了。”
苏默没接话。
他盯着地图上丹鼎宗的位置,手指轻轻点了点。
“他们这些人里,谁伤最重?”
王富贵立刻答:“烈阳子。”
“三十年炼丹,体内丹毒积得跟山一样。他自己不信别人能治,可每晚三更都会偷偷揉胸口。”
“我们的人亲眼看见的。”
苏默眼神一凝:“他还批封杀令?”
“批。”王富贵点头,“而且必须亲手盖印。别人代签他都不认。”
“现在所有针对咱们的行动指令,都得经他 desk 过一遍。”
他顿了顿,“desk 是……他办公的地方。”
苏默差点笑出声:“你连人家 desk 都知道了?”
“那是。”王富贵得意,“我还知道他喝茶必加三片灵叶,不然胃疼。”
“要不……咱们下点软脚药?”
“滚。”苏默翻白眼,“违规操作不认亏损,你还想让我倒扣修为?”
“我就一说。”王富贵缩脖子,“关键是,他越狠打压咱们,说明他自己越怕。”
“一个坚信丹药救世的人,半夜会因为丹毒疼醒三次,你说他慌不慌?”
苏默沉默片刻,指尖轻敲桌面。
“盯住他。”
“不是看他发什么令,是看他身体反应。”
“特别注意——他有没有偷偷来泡脚。”
王富贵眼睛一亮:“您怀疑他会自己上门?”
“他不来,说明还能扛。”苏默淡淡道,“他要是来了……那就真是病急乱投医了。”
“到时候别说泡脚,让他洗脚我都认。”
王富贵憋着笑记下来:“新增监控目标:烈阳子足部清洁频率。”
他合上本子,“要不要安排卧底混进丹鼎宗?”
“不用。”苏默摆手,“咱们不动手,只收消息。”
“他们越封锁,越证明咱们戳到痛处。”
“记住,咱们是养生坊,不是黑店。”
“明白。”王富贵点头,“光明正大亏钱,堂堂正正当耳目。”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云浅浅那边说可以帮忙协调青云宗外围巡查路线,方便咱们药渣车进出。”
苏默嗯了一声:“让她按原计划走就行。”
“别让她掺和太深,毕竟她还是宗主亲传。”
王富贵眨眨眼:“您这是护短?”
“我是怕系统判定她是变相盈利。”苏默瞪他,“再扯远我要扣你津贴了。”
“不敢不敢。”王富贵连忙抱起卷轴,“那我回去整理第二批眼线名单?”
“西边枯竹林那边还有七个散修等着办卡。”
“去吧。”苏默挥挥手,“记得把药渣回收时间错开,别让丹鼎宗发现规律。”
王富贵应了一声,开门溜出去。
脚步轻快,像踩了风火轮。
门关上,屋里只剩烛火噼啪作响。
苏默坐回椅子里,盯着桌上摊开的地图。
他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残玉,那玉贴身戴着,温温的。
图上红点密布,像星星落在地上。
每一个点,都是一个愿意为免费泡脚卖消息的人。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脑子里那种“原来事情已经滚这么大”的恍惚。
一个月前他还想着怎么把泡脚桶摆满一条街。
现在倒好,账房先生干起了细作统领的活,连敌方中枢都有了内应。
“亏麻了。”他喃喃一句。
这话从前是调侃,现在听着有点真味儿了。
他起身吹灭两根蜡烛,留一根照着图。
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药渣晒干后的苦香。
远处坊市灯火稀疏,几处巡逻弟子提灯走过。
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这张网撒出去,收回来的不只是消息。
是人心。
是那些被规矩压弯了腰、却还在找地方喘口气的人,主动递来的信任。
他关上窗,回到桌前。
拿起炭笔,在地图空白角写下一行小字:
【监控重点:烈阳子 → 是否出现隐性自疗行为】
写完,他把笔一扔,躺倒床上。
闭眼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图。
红点中最亮的一个,正落在丹鼎宗总舵深处。
屋外,一只夜枭掠过屋檐。
翅膀扑棱声惊起瓦片上一层薄灰。
苏默没听见。
他已经睡着了。
但他的右手还搭在床沿,拇指和食指微微搓动,像是在梦里继续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