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外风还在吹,木牌上的字影在青石板上晃。
楚天狂站着没动,剑躺在脚边,像被遗弃的旧物。
苏默蹲在地上翻药渣,炭笔尖划出一道黑痕。
他拇指搓了搓食指,像是在算账。
“你这姿势,站得挺熟。”苏默头也不抬,“站着也算工时?那算你上岗了。”
楚天狂一愣:“什么?”
“你说你不走。”苏默掸了掸手,直起腰,“我还以为是来续费砸场子的。既然要留,总得有个名分——当保安吧。”
楚天狂眉头皱成个“川”字:“保安?”
“对,门卫。”苏默指了指门口空地,“包吃包住,每月倒贴二百灵石。”
空气凝了一瞬。
云浅浅正端着一碟灵果路过,闻言猛地低头,唇角压不住往上翘。
她咬了下舌尖,才没笑出声。
王富贵“啪”地翻开账本,笔尖飞快:“新增岗位:门卫保安,月薪负二百五十灵石,计入本月亏损。”
他念完抬头,一脸虔诚,仿佛在记录什么大道真言。
楚天狂瞪眼:“倒贴钱雇我?”
“嫌少?”苏默拇指又搓了搓,“再加五十。”
“你!”楚天狂声音陡然拔高,手本能摸向剑柄。
可指尖刚触到冰冷剑鞘,背上三处穴位忽然微微发热。
那股轻松感还残留在筋骨里,像热水泡过的老棉布,软得没法硬气。
他缓缓松开手,盯着苏默:“你不怕我拿了钱转身就走?”
“怕啥。”苏默耸肩,“你这一走,系统还得扣我修为,亏得更多。”
王富贵点头附和:“老板说得对,人员流失属于经营风险,影响长期亏损稳定性。”
楚天狂:“……”
云浅浅终于憋不住,背过身去咳嗽两声。
其实是在笑。
“行。”楚天狂冷着脸,“我就看看你能亏多久。”
他弯腰捡起断剑,往门侧一站。
脊背挺直,目光如刀,扫过街面行人。
风吹袍角,人如铁铸。
苏默点点头,拎起药渣筐就往晒场走。
经过门口时随口补了句:“别挡道,影响客人进出。”
楚天狂:“……”
第一天,没人敢靠近足浴坊十步之内。
两个炼气期散修远远探头,见门边立着个眼神能杀人的元婴修士,立刻调头钻进隔壁茶馆。
第二天,有位筑基老头想蹭个免费脚盆,刚迈步,楚天狂眼皮一掀。
老头当场一个激灵,扭头就跑,嘴里还喊着“我不泡了我不泡了”。
第三天清晨,大雨倾盆。
楚天狂仍站在原地,浑身湿透,衣袍紧贴身上,像尊被水泡烂的石像。
苏默从窗缝瞥见,摇头嘀咕:“这人还挺敬业。”
云浅浅端来一碗热姜汤:“给他?”
“不给。”苏默扒拉账本,“倒贴工资已经算亏损,不能再额外支出。”
“可他要是病了呢?”
“病了也得站。”苏默拇指搓指,“站到月底,咱们还能省一笔遣散费。”
云浅浅看着门外那道身影,终究把姜汤放在门槛内侧。
她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楚天狂悄悄往屋檐底下挪了半步。
第四日天晴。
一队外门弟子结伴路过,低声议论:
“听说里面泡个脚能通经络?”
“排号都排到三天后了。”
“可惜咱们没灵石办卡……”
话音未落,一道低沉嗓音从门口砸下来:“你们——要不要泡脚?”
众人一惊回头。
楚天狂面无表情,眼神却盯着街对面的树梢,像是自言自语。
弟子们面面相觑。
一人试探问:“免费的?”
“不是。”楚天狂冷冷道,“但可以先体验,后付费。”
“那你刚才问我们干嘛?”另一人小声嘀咕。
“别误会。”楚天狂立刻补一句,“我只是提醒,不影响执勤。”
说完,他又恢复雕像模式,目视前方,手按剑柄。
可接下来半个时辰,凡有人经过,他必问一句:
“要不要泡脚?”
“这边可以预约。”
“今日前二十名送灵果。”
语气越来越顺,几乎成了固定开场白。
苏默在院子里听见,差点被茶水呛到。
王富贵激动得直拍大腿:“老板!这是自发揽客!系统应该加倍认账!”
“记上。”苏默抹了抹嘴,“‘员工积极性提升导致运营成本增加’,算五百灵石。”
“明白!”王富贵刷刷记录,“建议设立绩效奖金制度,进一步扩大亏损空间。”
“滚。”苏默翻白眼,“再提奖金我让你倒贴上班。”
中午,云浅浅坐在柜台后核对流水。
票据一叠叠堆成小山,她手指轻点,嘴角含笑。
王富贵抱着账本过来,合上最后一册:“倒贴保安已录入系统,本月亏损总额更新。”
她点点头,抽出一张递给王富贵:“这个月的灵果采购单,你去库房归档。”
“好嘞!”王富贵抱起账册就走,脚步带风。
楚天狂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不动,但肩膀比昨日松了些。
下午,两个黄巾力士抬着大桶药汤进坊。
路过他身边时,其中一人小声说:“新来的?挺能站啊。”
楚天狂冷眼一扫。
力士立马闭嘴,加快脚步。
等他们走远,他嘴唇微动,低声嘀咕:“明日换班时间……提前半个时辰交接。”
声音极轻,像怕被人听见。
傍晚收工,苏默踱步巡视药材晾晒情况。
柏木架上铺满药渣,金乌西沉,余晖洒在碎叶间。
他眯眼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云浅浅走出前厅,手里拿着一卷布告:“明天要贴新的优惠?”
“不用。”苏默摆手,“让王富贵印一批‘保安推荐卡’,持卡人享优先体验权。”
“你要拿他做宣传?”云浅浅挑眉。
“他都主动吆喝了,不用白不用。”苏默咧嘴一笑,“反正钱是我们倒贴的,名声也得我们赚。”
云浅浅没说话,低头抿了下唇。
这次没忍住,笑了出来。
夜渐深,坊内灯火渐熄。
王富贵抱着最后一摞账本走向库房,脚步稳健。
云浅浅整理完柜台,轻轻吹灭油灯。
楚天狂仍站在门侧。
断剑拄地,身影被月光拉得老长。
有晚归散修路过,犹豫着停下。
“要不要泡脚?”他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容忽视。
对方一愣,随即点头:“要要要!”
他这才微微颔首,侧身让出道:“进门左转领号。”
人进去后,他重新站定。
风吹过,发丝轻扬。
他抬头看了眼匾额——“归墟足浴坊”五个大字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片刻后,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听不清内容,只知语气不像命令,倒像……报到。
苏默站在院中,仰头望着同一块匾。
拇指无意识搓了搓食指。
这一搓,像是在记账,又像是在掂量一个新开始。
坊门口,楚天狂提剑而立,目光扫过寂静长街。
一只野猫窜过巷口,惊起落叶一片。
他没动,只是嘴唇微张,又问了一遍:
“要不要泡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