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里雾气还没散尽,铜壶又“噗”地喷了口汽。
苏默刚把烈阳子那袋灵石推进柜子深处,门框外人影一闪,带进一股杀气。
他眼皮都没抬。
这地方现在来个扫大街的都比昨天多两分威压,见怪不怪了。
可这次不一样。
脚步沉,落地无声,像是踩在刀尖上走过来的。
“盲老。”那人声音冷得能结霜,“出来。”
苏默终于抬头。
门口站着个穿灰袍的元婴剑修,背一柄断了一截的长剑,眼神像要劈开整座坊子。
楚天狂三个字不用说,光那股“谁拦我我砍谁”的劲儿就写在脸上。
盲老坐在角落蒲团上,没睁眼,也没动。
手指轻轻搭在膝头,像在数脉搏跳了几下。
“你要找他?”苏默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啊,先泡个脚。”
楚天狂眉梢一抽:“你说什么?”
“挑战盲老,先泡个脚。”苏默语气熟得像招呼老邻居,“规矩很简单,不泡不准动手,泡完随便你打生打死。”
“你疯了?”楚天狂冷笑,“我一剑能劈开山门,你也敢拦?”
“劈山门归你,泡脚归我。”苏默往旁边木桶一指,“水现成的,药材今早新熬的,泡一刻钟算你亏,不泡是你吃亏。”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再说了,你这步子有点飘,右肩比左肩低三寸,走路时脚跟不着地——啧,陈年剑伤反噬了吧?泡完说不定还能多活十年。”
楚天狂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动,但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我不信邪术。”他咬牙,“也不屑于这种低贱手段疗伤。”
“这不是疗伤。”苏默靠回门框,“这是服务。免费的,还倒贴成本。”
他扬了扬手里的账本:“昨儿收了三十斤烂桃子,泡脚配果茶,亏损五百灵石起步。你要是不来,这笔钱白亏了。”
楚天狂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嗤笑一声。
松开剑柄,径直走向最近的桶。
脱鞋,卷裤,入水。
动作干脆利落,像执行某种仪式。
“我就泡一刻钟。”他冷声道,“时间一到,我要见血。”
“随你。”苏默摆摆手,“泡完脚凉,记得盖毛巾。”
热水漫过小腿时,楚天狂呼吸微滞。
不是因为烫,而是那股温热顺着经络往上爬,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揉他三十年没松过的筋骨。
他咬牙忍着,目光仍死死锁住盲老。
可身体比脑子诚实——肩膀一点点塌下来,脊背贴着桶壁滑了半寸。
一刻钟很快过去。
水温刚好,药力正浓。
楚天狂起身,甩掉脚上水珠,抹干穿衣。
“现在。”他转身,声音冷如铁,“该兑现了。”
苏默点点头,冲角落喊了声:“老先生,客人点您三按。”
盲老缓缓起身,拄着一根枯木拐杖走来。
脚步慢,却稳得像踩在大地脉搏上。
“命门、脊中、筋缩。”他低声,“三穴连通,剑气归顺。”
话音落,指尖已按上楚天狂后背。
金光从他指缝渗出,细如丝线,钻进皮肉。
楚天狂浑身一震。
肌肉瞬间绷紧,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第二指落下时,他膝盖发软,差点跪下去。
硬是撑着桶沿才站住。
第三指点完,金光骤然炸开,又迅速收敛。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楚天狂站在原地,不动了。
呼吸平缓得不像话,连眉心那道常年皱出的沟都展开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握剑握了八十年的手,此刻竟一丝颤都不抖。
“这……”他张了张嘴,声音哑了,“不可能。”
“你体内剑气乱流堵了太久。”盲老收回手,轻咳两声,“刚才疏通了。”
楚天狂猛地转身,想说什么。
可话没出口,腿先软了。
“咚”一声,双膝砸在地上。
青石板震了一下,灰尘都跳起来。
他没挣扎,也没抬头。
只是低着嗓,声音压得极低:“我……错了。”
全场静了两秒。
连铜壶喷汽的声音都停了。
苏默没去扶,也没说话。
转身走到墙边,拿起一块木牌和一支炭笔。
刷刷几笔,写下八个大字:**足浴期间,恩怨自行解决**。
然后插在坊门口显眼处,正好挡住昨日贴的号牌领取表。
“以后打架别挑饭点。”他拍拍手,“泡脚的时候闹事,影响别人体验,我不答应。”
楚天狂还跪着。
不是不能起,是起不来。
身体太轻松了,轻松到像被抽了骨头。
三十年夜里刺骨的疼,此刻一丝都没了。
他抬头看向盲老。
老头已经坐回蒲团,闭目养神,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做。
他又看向苏默。
那人正蹲在地上翻晒药渣,袖口沾着泥,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你们……图什么?”他问。
“图亏钱。”苏默头也不抬,“越亏越爽。”
“没人会做赔本买卖。”楚天狂皱眉,“你们一定有所求。”
“求?”苏默停下动作,拇指搓了搓食指,“我现在就求再多来几个你这样的傻子,进来泡脚,让我继续亏。”
他咧嘴一笑:“你这一跪,系统至少记了三千灵石,值了。”
楚天狂愣住。
他想反驳,却发现说不出话。
他堂堂元婴剑修,提剑纵横东域无敌手,今天却被一桶热水、三根手指治得服服帖帖。
还主动认错,跪地不起。
荒唐。
可这荒唐,真管用。
他慢慢撑着地面站起来。
剑还在地上躺着,他没去捡。
目光扫过热雾弥漫的坊内——药桶冒着白汽,铜壶定时喷汽,跑堂小伙计端着果盘穿梭其间,嘴里吆喝着“泡完脚送灵桃”。
一切都那么普通。
又那么离奇。
他看着盲老闭目静坐的身影,忽然开口:
“我不想走了。”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苏默手上动作一顿。
炭笔尖在木牌边缘划出一道黑痕。
他没回头,也没问为什么。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接了个寻常预约。
拇指又搓了搓食指。
这一搓,像是在记账,又像是在掂量一个新来的麻烦。
坊外风起,吹动门口新立的木牌。
“足浴期间,恩怨自行解决”几个字在阳光下一明一暗。
楚天狂站着没动。
脚底还残留着热水的温度,背上三处穴位隐隐发热。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剑。
没有弯腰,也没有抬手。
风吹过,卷起一片落叶,擦着他靴尖掠过。
远处传来集市叫卖声,混着孩童嬉笑。
他忽然觉得,这地方……待着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