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侧偏殿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久无人居的霉味。
云昭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灰尘在从窗棂透进来的光束里跳舞。
这屋子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家具倒是齐全,但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布,角落里的蜘蛛网结得比渔网还密。
那张床,正如她所说,硬得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石板,躺上去能硌得人腰酸背痛。
“这地方,”云昭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战战兢兢的侍女,“连狗窝都不如。”
侍女吓得不敢吱声,只是一个劲地鞠躬道歉,说是这就去换床褥,这就去开窗通风。
云昭没理会她,径直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紧闭的窗户。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带着外面花园里泥土和残雪的气息。
她深吸了一口气,依旧什么都闻不到。那种空无一物的虚无感,让她有些心烦意乱。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迟疑和试探。
云昭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那个叫莱恩的质子,那个在宴会上被公主泼了一身茶、又在厨房里狼吞虎咽吃了她一顿饭的少年。
她转过身,果然看见莱恩站在门口。
他没有进来,只是倚在门框上,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眼底有着浓重的青黑,像是整夜未眠。
“有事?”云昭靠在窗台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莱恩没说话。他把一直藏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摊开掌心。
那是一枚银币。
不是那种成色极好的帝国银币,而是边缘磨损得厉害、甚至有些变形的旧银币。在阳光下,它黯淡无光,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昨天,”莱恩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谢谢你。”
云昭看了一眼那枚银币,又看了看他。她没去接,只是挑了挑眉:“就这点?”
莱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那不是害羞,是窘迫和屈辱交织的颜色。
他咬着牙,似乎在和自己激烈地斗争,最终,他极其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我现在只有这么多。”
“五十个铜币。”云昭慢悠悠地报出昨天的账,“面包五个,奶酪十个,熏肉二十个,精神损失费十五个。你给我一个银币,也就是十个铜币。你还差四十个。”
莱恩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愤怒的火焰。
他觉得受到了戏弄。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质子,拿出自己仅有的积蓄来还债,这个女人竟然还在跟他计较那四十个铜币的差额?
“你……”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你不要太过分!”
“过分?”云昭笑了,笑得有些漫不经心。
“质子殿下,借钱还钱,天经地义。你当初吃我那顿饭的时候,可没说只还十分之一啊。做人要讲诚信,你这样以后怎么在北境混?”
莱恩死死地瞪着她,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想反驳,想怒吼,想把那枚银币砸在这个女人脸上转身就走。
但他不能。
因为他确实吃了她的东西,因为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异国他乡,这个女人是唯一给过他食物和尊严的人。
“我会有钱还给你的。”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的,“等我回到我的国家,或者……等我找到机会。”
“等你找到机会?”云昭打断了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那得等到猴年马月?我这人讲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概不赊账。不过嘛……”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莱恩那双布满冻疮和旧伤的手上。
“不过,我这个人也不是不通情理。”云昭慢条斯理地说道,“既然你现在没钱,可以用别的抵债。”
“什么别的?”莱恩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很简单。”云昭指了指这间乱七八糟的屋子道:
“你不是没事干吗?正好,我这屋子需要打扫。床需要搬,地需要擦,窗户需要修。你就当是给我打工还债了。干得好,说不定我还能请你吃顿好的。”
莱恩愣住了。
他以为她会提更过分的要求,比如让他去偷情报,或者去刺杀谁。但他没想到,她只是让他……打扫卫生?
“怎么,不愿意?”云昭皱起眉,“不愿意就算了,那你现在就把五十个铜币给我。给不出来,我就去告诉夜玄,说他府上的质子想赖账。”
“我干!”莱恩几乎是脱口而出。
只要不用去乞讨,只要不用去出卖尊严,打扫卫生又算得了什么?
他堂堂一国皇子,沦落到给人当佣人,确实屈辱,但比起被那些贵族像狗一样肆意羞辱,这至少还保留着他最后的一点体面。
“这就对了嘛。”
云昭满意地点点头,“去那边把抹布拿来,先把桌子擦了。擦干净点,要是留灰,我可是要扣工钱的。”
莱恩憋着一肚子火,却又无处发泄,只能愤愤地去找抹布。
他干活的动作很重,像是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在了那张破桌子上。
云昭也不理他,自顾自地在那张硬板床上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账单,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
那是夜玄的脚步声。
云昭收起账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好戏,要开场了。
夜玄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那个本该高高在上的质子莱恩,正穿着一身破旧的衣服,跪在地上,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用力擦拭着地板。
而云昭,则像个监工一样,翘着二郎腿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拔来的狗尾巴草,悠闲地晃来晃去。
夜玄的脚步顿在了门口。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你在干什么?”他盯着云昭,声音冷得像是要结冰。
“没干什么啊。”云昭一脸无辜,“我在监督他干活。怎么了,公爵大人,这也不行吗?我这也是为了府里的整洁做贡献啊。你看,这地擦得多干净。”
“莱恩。”夜玄没理她,而是看向那个浑身僵硬的少年,“谁让你做这些的?”
莱恩停下了动作,低着头,不敢说话。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一只受惊的鹌鹑。
“他自愿的。”云昭抢着回答道,
“他说为了报答我的救命之恩,特地来给我当佣人抵债。公爵大人,你可不能拆散我们这对和谐的雇佣关系啊。我付不起工钱,他出不起饭钱,这不正好互补吗?”
夜玄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莱恩。
他在莱恩的身上,看到了一种熟悉的屈辱感。
那种被迫低下头颅、任人践踏尊严的痛苦,他曾经历过无数次。
“起来。”夜玄冷冷地对莱恩说道,“回你的住处去。”
“他不能走。”云昭也从床上跳了下来,挡在了莱恩面前,大声道:
“他还欠我钱呢。跑了谁还我?公爵大人,你可不能包庇老赖啊。咱们北境的法律,是不是该管管这种欠债不还的行为?”
夜玄猛地看向她。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暴风雨来临前的暗潮。
他在想,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羞辱一个质子,对她有什么好处?还是说,这又是她那种不可理喻的“乐趣”?
“云昭。”夜玄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别太过分。”
“过分?”云昭往前凑了一步,仰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
“公爵大人,你这话就不对了。我让他干活,是为了让他自食其力。你让他回去,是让他继续挨饿受冻,还是让他继续被你的未婚妻泼茶水?你这是在帮他,还是在害他?”
夜玄被噎住了。
他无法反驳。因为云昭说的,某种程度上,是事实。
“而且,”云昭压低了声音,凑得更近了一些,几乎贴到了夜玄的耳边,轻声道:
“你忘了昨晚那些杀手了吗?他们冲着你来的。你觉得,把莱恩赶出去,他就安全了吗?相反,让他留在我这儿,在我眼皮子底下,至少我知道他在哪儿,他在干什么。这叫……嗯,这叫集中管理,懂吗?”
夜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想,她说得对。
那些杀手的目标不仅仅是他,很可能也包括莱恩。把莱恩赶出去,等于是把一只羔羊扔进了狼群。
“所以啊,”云昭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拍掉灰尘,“你就安心当你的公爵,我管我的家务。咱们互不干涉,井水不犯河水?”
夜玄死死地盯着她。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看好他。如果他少了一根头发,我就拿你是问。”
“放心放心。”云昭笑眯眯地保证,“有我在,谁敢动他?”
夜玄冷哼一声,转身拂袖而去。黑色的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愤怒的弧线。
门关上后,云昭转过身,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莱恩。
“听见没?”她蹲下身子,平视着莱恩那双充满迷茫和痛苦的眼睛,“以后,你就跟着我混了。虽然我这儿工资不高,但包吃包住。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
“我能保你活着。”
莱恩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能让人心安的力量。
那是希望。
在这个冰冷残酷的公爵府里,他第一次看到了名为“希望”的东西。
“谢谢。”他低声说道,这一次,是真心的。
云昭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谢就不用了。好好干活。对了,刚才擦的那块地,还有点灰,再擦一遍。”
莱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