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元的病是在入夜后发作的。
白天还好。他跟洛雨烟对了半日的情报,把二皇子禁军轮值的时辰又理了一遍,又跟段飞确认了闯殿的路线。一项一项地问,一条一条地记,声音稳,手也稳,像一根绷得很紧的弦。
但弦绷久了,总会断。
晚饭时他只喝了半碗粥。后厨温了一锅羊肉汤,他端起来闻了闻,搁下了。段飞看了他一眼,没劝,默默换了一碗温热的米汤搁在手边。展元喝了小半碗,便回了房。
青璃是在二更天去城南旧宅的。她不放心展元,下午见他脸色就不好,咳了好几声,晚饭时又没吃多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了衣裳,揣着叶星彤留下的几包药,往城南去了。
街上没人,北渊的夜冷得像冰。巷子里的风顺着衣领往里钻,她裹紧了外袍,脚步放得很轻。城南旧宅在偏巷深处,三进的院子,平时只有展元一个人住。
院门没闩,她轻轻一推就开了。正房的灯灭着,但东厢房的窗纸上映着微弱的光,还有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传出来,压在喉咙里,一声接着一声,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走过去,推了推房门,门虚掩着。屋里没点灯,月光照出床上蜷缩的人影。他侧卧着,被子攥在手里,指节发白,额上全是汗。咳嗽声闷在胸口,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翻出来。枕边搁着一只碗,碗里是冷掉的药,叶星彤走前配好的,叮嘱他每晚睡前喝。碗是满的,一口没动。
青璃先探他的额头。
滚烫。
她手一缩,随即又覆上去。这热度她太熟悉了。在栖云谷,她自己也常常这样烧起来,先冷后热,冷时牙齿打颤,热时像被火裹住,烧到迷迷糊糊,分不清白天黑夜。
“展元。”她叫他。
他眼睛开了条缝,目光涣散,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去倒了温水,一手扶起他的后颈,把碗沿凑到唇边。他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又开始咳。咳得弯了腰,肩胛骨从中衣下凸出来,像两片蝴蝶翅膀。她等他咳完,慢慢把他放回枕上。
青璃不敢惊动其他人。大师姐与四师姐尚在宫内,此次行动凶险莫测,她们一时无法赶回。此刻星月楼内只有段飞、白昊然和洛雨烟。她先打来冷水,浸湿布巾敷在展元额上,又往灶下添柴,将水温着。可她一人难以照料周全,只得在门口留一盏灯守着,自己悄悄返回星月楼去唤人相助。
段飞和白昊然都睡下了,洛雨烟也在楼上歇息。听见敲门声,三个人都起来了,跟着青璃往城南旧宅去。到了旧宅,展元烧得更厉害了,迷迷糊糊的,话都说不出来。四个人对着药包研究了半天,栖云谷出来的人多少都会些医术,但谁也不敢拿主意。最后还是段飞搭了脉,脉象浮数,按之无力。他说:
“先按外感风寒来治,用些温和的方子。”他挑了几包药材,“大师姐她们还在宫里,等明天再说。今晚必须守着,烧退了才算稳。”
青璃点头。
段飞和白昊然先走了,洛雨烟留了些药材下来。“你也别熬坏了。”她说。
他们走后,屋里只剩展元和青璃。
她把药粉冲开,端到床边。“喝药。”
展元迷迷糊糊地张嘴,苦味入喉时眉头皱了一下,本能想躲。青璃的手稳住他的后脑。“喝完。”
他喝了。苦得眉心拧成一团,但没吐。喝完又咳了两声,她把他放回枕上,用药糊涂在布上折好,覆在他额头。湿布贴上滚烫的皮肤时,他缩了一下,没有醒。
青璃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等。
她不点灯,月光够用。起身把窗户掩了,只留一道缝透气,又回到床边坐下。展元的呼吸粗重而不匀,额上的布渐渐变热,她揭下来在冷水里拧过,重新覆上。一遍又一遍,水盆里的水换了三次。
第三遍换布时,展元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烧得迷迷糊糊的,五指张开在空中抓了抓,指尖碰到青璃的手腕,便攥住了。
攥得不紧,但很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不是用力的,是全部的。
“别走。”
两个字,声音沙哑含混,像从梦里挤出来的。他眼睛没睁,眉头松松蹙着,不知道醒着还是睡着。
青璃低头看着被攥住的手腕,他的手指干瘦而滚烫,攥在她腕骨上,像一把小小的钳。那热度透过皮肤传过来,不是暖,是烧,是病人才有的不正常的热。
她没有抽手。另一只手从怀里取出暖炉,白昊然做的铜壳,展元刻的歪云纹。她的手太凉了,北渊的夜太冷,手指冻得发僵。暖炉贴在掌心,铜壳的热意一点一点漫开。
她坐在那里,一手被他攥着,一手握着暖炉,等他烧退。
不知过了多久,展元的呼吸渐渐平了。一点一点慢下来的,像河里堵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被水冲开,从湍急变缓。他的眉头松了,攥着青璃手腕的手力道也卸了,指尖软软搭在她腕上,还贴着她的脉搏。
青璃探了探他额头,还是热,但不是滚烫了,是温温的,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有余热,不灼人。她又换了一次布,这次用温水,他没再缩。
她松了口气。后背靠上椅背,才发现腰已僵了,腿也麻了。手腕上留了一圈浅浅的红印,他动作不重,但时间长,印子烙得实。
窗外更鼓声远远传来,三更已过。
展元是四更天醒的。
他先感觉到额上湿布的温凉,再感觉到窗口的月光,最后是指节上的触感,有什么东西贴着他,温温的,不是布,是皮肤。
他侧过头。青璃坐在床边凳子上,靠着椅背没睡,眼睛半阖着,像撑了太久有点撑不住。一手搭在床沿,就是他攥了一夜的那只手,腕上有一圈淡红的印子。另一手握着暖炉,搁在膝上。
他看着那圈印子,怔了一下。
然后彻底清醒了。发烧、苦药、湿布,还有自己攥住了什么东西,他都记起来了。她脉搏跳在他指尖上的感觉还在,一下一下,很轻很稳。
“……六师姐。”
青璃睁开眼。
“退烧了?”她问,声音比平时低,哑,是熬夜后的那种哑。
“嗯。”展元撑着坐起来,湿布从额上滑落,他伸手接住叠好放在枕边。这个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他想起自己迷迷糊糊喝药的样子,一定很狼狈,皱着眉头本能地躲,像小孩。看了青璃一眼,轻轻笑了一下。
“又让你看我喝药的样子了。”
这个“又”字很轻,像不经意,又像蓄意了很久。在栖云谷,他发烧喝药十次有八次是青璃守着。他喝药的样子不好看,眉头皱成一团,嘴角往下撇,苦得整张脸都在抗拒,又乖乖喝完从不吐。每次喝完都闭嘴抿半天,像在把苦味压下去。
青璃见过太多次了。
“喝药的样子有什么好看的。”她说,嘴角有一点弧度,几乎看不出来。
展元靠着床头,烧退后人很虚,四肢酸软。但脑子清醒,清醒得过分。
“我小时候在宫里也经常发烧,”他说得很慢,“一烧就是整夜。母妃每次都会来,坐在床边,给我换额头上的布。”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后来我到了栖云谷。谷里的药很苦,先生说不许加蜜。”
月光照着他的侧脸,比从前更清瘦。他没看青璃,看着窗缝外那一小片天,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青璃听出来了。他说的不是苦药。他说的是一个人发烧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我也是。”
青璃的声音很轻。
展元看向她。
她低着头,手里握着暖炉,拇指慢慢摩挲着铜壳上那道歪云纹,他刻的,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的小蛇。
“来了栖云谷后,每次发烧大多是大师姐守着。大师姐的手很暖,她守我守了一年多,从不含糊。但我总觉得缺了什么。”
她顿了一下,像在攒勇气。
“大概是缺一个也会发烧的人吧。”
她抬起头,月光下眼睛很清,像深秋山涧里的水,冷而透亮。
“别人都是好好的,只有你不正常,跟我一样不正常。”
展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温和含蓄的笑,是真的被逗到了,嘴角眉眼都弯起来,笑到一半又咳了一声,忍住。
“不正常”三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嫌弃,从她嘴里说出来是认领。你和我是一样的人,病也好,弱也好,苦也好,都是一样的。不用解释,不用藏。
展元笑完,安静了一阵。然后认真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笑意了,只有一种很深很静的东西。
“我不是不怕死。”
他说得很轻。
“我怕的是,如果我死了,你又要一个人发烧了。”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青璃心口。不疼,但酸。酸得指尖都蜷了一下,暖炉铜壳硌着掌心,歪云纹的凹凸印在皮肤上。她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喉咙里堵着什么,酸的,涩的,又不全是酸涩,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暖,像苦药底下压着的那一小勺蜜,少得几乎尝不出来,但它确实在那里。
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不会死的。”
她把暖炉握紧了些。没有看他,低着头看自己手腕上那圈淡红的印子。
“我算过了。凶,但必成。”
这四个字她说过很多次了。在璃阳的屋顶上说过,在出发前的夜里说过。凶是事实,必成是信念,信念比事实重。
展元看着她。“如果卦象错了呢?”
他问得平静,但青璃听出了底下那层意思。不是怀疑她的占卜,是在问,如果命不是算出来的,是走出来的呢?走了也走不通呢?
她抬起头,月光照着她的脸,苍白,消瘦,但眼睛是亮的,不是锐利的亮,是笃定的,像夜路上一个人提着灯,灯不大,但照得见脚下的路。
“那我就把卦象改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加重语气。平平淡淡地说的,像在说明天早上吃什么粥,一件寻常的、天经地义的事。
卦象算的是天命,天命不可违,这是占卜之人守了千百年的规矩。师父教她时说得清清楚楚:占卜只看,不改。看是天道给你的,改是你跟天道对着干,轻则折寿,重则反噬。
她都知道。但她还是说了。
展元望着她,久久没有移开目光。月光落在他眼底,碎成粼粼波光,像被风拂皱的水面。
他一言不发,伸手拿过她膝上的暖炉,紧紧握在掌心。铜壳仍有余温,歪扭的云纹硌着掌心。那是他亲手刻的,歪得像孩童字迹。
静了片刻,他低声道:“睡吧,明天还有事。”
青璃抬眸看他,并未挪动:“你先睡。
展元没有再劝。他知道她,说了守着,就一定守到天亮。从前在栖云谷也是这样,他烧退后她坐在窗前不睡,看着天,像在数星星。
他闭上眼,困意袭来。身旁有人守着,暖炉温热,窗外有星,呼吸轻稳。他便安心睡去。
展元重新睡下后,屋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