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心殿内，灯火通明。
大长老依旧坐在首座，身旁站着那位中年文士和黑脸大汉。见莫无伤进来，大长老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真神中期，九幽城一战，倒是没辱没剑宗的名头。"
莫无伤躬身行礼，"多谢大长老夸赞，晚辈不过是借了幽玄老祖的馈赠，侥幸突破。"
"侥幸个屁。"黑脸大汉哼了一声，"老子当年困在真神初期，整整八年才突破，你倒好，出去打了一架就拿了个中期回来。再让你多打几架，怕是要赶上我了。"
中年文士微微一笑，"石长老说话粗鲁，但话糙理不糙，无伤，你这份际遇，确实难得。"
莫无伤苦笑，"晚辈只是运气好。"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大长老抬手，示意他坐下，"今日叫你来，不是为了夸你，是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
莫无伤坐定，"大长老请讲。"
大长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凌霄子，"你说还是我说。"
凌霄子走到殿中，面色凝重，"无伤，方才在院门外我同你提过，天道宗宗主姓莫，是你亲叔叔。这件事，你爹应该从未同你提起过。"
莫无伤沉默片刻，道，"确实没有。晚辈只知父母是普通人，从未想过，竟与天道宗有关。"
"不是有关，是有仇。"凌霄子叹了口气，"你父亲的旧事，说来话长。"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措辞，"三十年前，玄黄大陆上有两大最强世家，南莫北萧。莫家掌控天道宗，萧家掌控玄天阁，两家世代联姻，相互制衡，共同执掌大陆权柄。"
"你父亲莫玄，是莫家嫡长子，天赋卓绝，二十岁便踏入真神境，是当年最耀眼的天才。你叔叔莫道，排行第二，此人同样天赋异禀，但性情阴沉，城府极深。"
"二十五年前，莫家老家主忽然暴毙，传位之事引发内乱。按照族规，嫡长子继位，但你叔叔不服，说老家主临终前改了遗嘱，将宗主之位传给了他。两人对峙，谁也不肯退让。"
"最终，你叔叔设了一场鸿门宴，你父亲赴宴，中了算计，修为被废，琵琶骨被锁魂钉穿透，从此沦为废人。你叔叔本欲灭口，但萧家出面干预，保住你父亲性命。作为交换，你父亲被逐出莫家，不得再踏入天道宗半步，而你母亲，本是萧家嫡女，也随你父亲一同被逐。"
莫无伤听到这里，双手握紧，指节发白。他从未想过，他那沉默寡言、一辈子在九破塔中隐居的父亲，竟有这般过往。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凌霄子继续道，"你父亲带着你母亲，隐居在九破塔，不问世事，将你抚养长大。直到你被混沌界之主的传承选中，才重新卷入了这旋涡之中。"
莫无伤沉默良久，才道，"我母亲，是萧家的人。"
"正是。"大长老开口，"你母亲苏清婉，原名萧清婉，是萧家当代家主的亲妹妹。她为了你父亲，放弃了萧家的身份，改名换姓，与你父亲一同流落江湖。"
莫无伤心中腾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愤怒，有心疼，有对父母的愧疚。他从小到大，从未问过父母的过去，只知道他们安静地住在九破塔中，从不与人争锋。
原来，他们不是不想争，是争过了，输得一败涂地。
"当年那位设鸿门宴的人，如今已是天道宗宗主，神王境的大能。"莫无伤缓缓道，"而我这侄儿，不过是个真神中期的毛头小子，他能给我父亲什么交代。"
殿中一片寂静。
良久，大长老开口道，"若不谈报仇，单说眼下，天道宗已经派使者来了。"
莫无伤抬眼，"来做什么。"
"来示好。"凌霄子接过话，"天道宗派了副宗主莫千秋前来，说是听闻九幽城一战，剑宗扬威，特来道贺。但谁都知道，他是来探虚实的。"
莫千秋。莫无伤默念这个名字，道，"他与我父亲，是什么关系。"
"是你叔叔的堂弟，也就是你的堂叔。"凌霄子道，"你父亲这一脉，除了你叔叔那一支，剩下的，都被清洗得差不多了。莫千秋能活下来，是因为他当年投靠了你叔叔。"
"他来剑宗，不只是探剑宗虚实，更是想见你。"
莫无伤沉默。
"他说了，愿以天道宗的名誉担保，只要你愿意回归莫家，天道宗便承认你是莫家嫡系，给予天道宗首席弟子的身份，并恳求你父亲和母亲回宗，重入莫家族谱。"
凌霄子说完，殿中所有人都看向莫无伤，等他答话。
莫无伤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刚替父母拔完锁魂钉的手，还残留着一丝血迹。
"我父亲被废修为，被逐出家族，母亲隐姓埋名二十五年，现在他们来，一句回归莫家，便想揭过。"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锋芒，"晚辈不去。"
大长老盯着他，忽然笑了，"你这句话，让老夫放心了。"
凌霄子也松了一口气，"那便回了他。"
莫无伤却道，"不过，晚辈想见一见这位莫千秋副宗主。"
大长老眉头微挑，"做什么。"
"看他怎么说，看我那叔叔，到底在想什么。"莫无伤站起身，"顺便，让他带句话回去。"
凌霄子看着他，"什么话。"
莫无伤一字一句道，"当年我父亲失去的，我迟早会替他拿回来。"
殿中一片寂静，连那黑脸大汉都眯起了眼，重新打量起这个少年。
大长老缓缓点头，"好，那就安排你明日见他。"
莫无伤拱手，"多谢大长老，多谢宗主。"
他转身走出剑心殿，夕阳西斜，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剑宗山门的青石道上，弟子们往来不绝，见他出来，纷纷侧目，议论声此起彼伏。
"那就是首席大弟子莫无伤。"
"听说他一个人杀了幽玄老祖。"
"什么一个人，是借了剑阵的力。"
"管他呢，反正九幽教被他端了，牛不牛。"
莫无伤充耳不闻，一路走向父母的别院。走进院门，莫玄正坐在石凳上，闭目养神，苏清婉在院中晾晒衣衫。
见他回来，苏清婉放下手中的衣衫，"无伤，大长老找你，说了些什么。"
莫无伤走到石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娘，听说了一件事。"
苏清婉见他面色不对，坐到他身旁，"什么事。"
莫无伤抬起头，直视着她，"我娘，姓萧。"
苏清婉的手微微一顿，沉默片刻，轻声道，"你知道了。"
"凌霄子宗主都说了。"莫无伤放下茶杯，"娘，这些年，委屈你了。"
苏清婉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哭，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傻孩子，娘不委屈，娘有你在身边，便什么都不委屈。"
坐在石凳上的莫玄忽然睁开眼，目光落在莫无伤身上，"大长老还说了什么。"
"天道宗派了莫千秋来剑宗，说要接我们回去。"
莫玄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你如何答的。"
"我说不去。"莫无伤道，"但我会见他一见。"
莫玄沉默许久，缓缓站起身，走向屋内，走到门口时，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见便见了。记住，你是莫无伤，不是谁的棋子。"
门关上了。
莫无伤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没有说话。那座门后，藏着他父亲二十五年的沉默，和一身被废的修为。
他知道，父亲这辈子，都在等一个公道。
而那个公道，如今落在了他的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