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第三卷 起大厝（Khí-tuā-tshù）
*闽南语"起大厝"：建大房子，寓意家族兴旺。*
第二部 起厝
第59章 批地
（1978年冬—1980年春）
---
说干就干。
第二天一早，南山去厂里上班，玉鸾骑车去了大队。林大队长翻着户口本，算给她听——七口人四间房，人均八点五七平方，政策线是五平方，你家不批。
玉鸾没跟他吵。回家把户口本锁回柜子里，站在灶台边把事情说了。云娘正在添柴，手里的火钳没停。
"不批就不批，再想办法。"
"什么办法？"
云娘没接话。她往灶膛里塞了一根粗柴，火苗蹿起来。
往后的日子，两个人分头奔走。玉鸾在茶叶公司当业务股长，平日跟公社、居委会打交道多，负责打听政策、托人问路；南山利用厂里休息时间，跑公社城建办，问非农户口建房的条条框框，递材料、交证明。一趟一趟，不叫苦。
一九七八年的冬天冷，政策也紧。镇上土地全归集体，非农户口不给批新宅基地，私下买卖更是明令禁止。申请递上去，退回来；再递，再退。理由都一样：无建房指标，不予审批。
云娘看在眼里，从不多问。她一辈子守在这座老厝里，见多了邻里建房起厝的难处。有一天饭后，她随口说了一句："祖宅边上，沿街那片塌了好些年的老厝基，荒着长草，你要是不嫌弃，不妨问问。"
就这一句。再不多言。
玉鸾听进去了。
那块地紧挨着祖宅，出门就是街边，老屋子塌了多年，只剩扎实的石地基。她和南山一打听，才知是本家金水叔的祖产，荒了十来年，一直没人打理。
那时候镇上的地价，夫妻俩心里早摸透了。同等地段、同样大小的临街倒厝地，外人来拿，少说一千六、一千八。这笔钱，对普通工人家庭来说，是好几年的积蓄。
两个人拎着点心，一起上门找金水叔。
都是本家，话不用绕。金水叔蹲在门口抽了半晌烟，抬头看了看他们。
"显爷当年帮过我。"他说，声音不大，"那年我儿子生病，没钱看，显爷垫了医药费，从来没提过还。这情我记了半辈子。"
他顿了顿，把烟掐灭。
"都是自家人。这块地，你俩拿一千块。往后好好过日子。"
一千块。比市面上的行情，少了快一半。玉鸾心里发酸。南山郑重地点了点头："叔，这份情，我们记着。"
钱是两个人省吃俭用攒下的。立字据那天，南山亲手执笔，写的是"同族旧宅基调剂"，找了本家长辈做见证，不碰买卖土地的红线，规规矩矩。
一九七九年过后，政策慢慢松了。镇上允许利用旧宅基地、荒废地解决住房困难。夫妻俩的申请终于有了眉目。玉鸾对接居委会补手续，南山拿着单位证明跑公社，两个人一前一后，奔波了小半年。
一九八〇年春天，那张盖着公社红章的宅基地使用证，递到了他们手里。
南山捏着纸，看了一遍，递给玉鸾。眼底是藏不住的踏实。
玉鸾把纸攥在手里，走到那块荒草地上。野草刚冒出新芽，旧石基挨着祖宅的院墙。
她站在地中间，看了一会儿。
厅堂要朝南，正对着巷口。灶间朝东，早上太阳晒进来，锅灶靠西墙，烟囱通出去。天井铺红砖，东南角打一口井，浇菜洗衣都方便。楼上四间房，志华志刚住东边，丽英丽珊住西边。阿宁将来回来，在东边留一间。
还有那棵荔枝树。老厝的荔枝树，年年结果。她要从老树上压一枝下来，种到新厝的天井里。那枝活了，根就接过来了。
风轻轻吹过来。
两年奔走，总算把地落定了。不是玉鸾一个人的事，是夫妻两个，一点点熬出来、跑出来的。
老厝的烟火还在。
新厝的根基，也终于扎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