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想起，进入镜屋后，他再也没看过入场券。不，是从来没看过。从醒来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挂着入场券，但从没真正“确认”过。
就像人不会每天确认自己有没有鼻子。
林逸颤抖着，伸手摸向胸前。触感是真的，卡片硬硬的，上面还有字。他摘下来，举到眼前。
入场券正面：梦幻岛游乐园
可反面，没有那些补充条款。
没有清醒值，没有任务，没有能力。
只有一行小字：
“你已经在这里很久了”
嗡——
脑子像被重锤砸中。无数画面碎片般涌进来：第一次进游乐园，和朋友一起；第一次玩旋转木马，选错了颜色；第一次看见红衣员工；第一次被寄生；第一次尝试逃离，失败；第二次，第三次，第十次……
他全都想起来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梦幻岛。
是第十七次。
每次“醒来”，记忆都会被重置，只保留最近几次的碎片。所以他觉得熟悉，所以他能“本能”地做出正确选择——那都是肌肉记忆，是死过十六次换来的经验。
“时间到。”那声音说。
所有镜中的“林逸”同时伸出手，穿过镜面，抓向现实中的他。
“选我。”
“选我。”
“我是真的。”
“我才是！”
无数双手，无数个声音。林逸闭上眼，不去看，不去听。
真实镜子会映出“原本”的样貌。
可如果，他早就没有“原本”了呢？
如果他在第一次进入时，就已经被“替换”了呢？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冰冷，但有力。林逸睁眼，看见抓住他的是个“自己”——那个瞳孔红色的。
不，不是红色。是瞳孔里映出了红色，是红衣小丑的倒影。
“你明白了。”那个“他”说，声音和林逸一模一样，“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都在这里，永远。”
其他“林逸”的手缩回去了，表情变成失望、愤怒、悲哀。只有这个红瞳的还抓着他。
“欢迎回家。”红瞳林逸笑着说。
镜子表面泛起涟漪，像水面。林逸感到一股拉力，要把他拖进去。进去，成为镜中人，成为这永恒轮回的一部分。
不。
他还有件事没确认。
林逸用尽力气，抬起另一只手，不是反抗，而是伸向红瞳“自己”的胸前。
那里挂着入场券。
他一把扯下。
红瞳“自己”脸色骤变：“你——”
林逸低头看那张券。正面一样，反面：
“清醒值：7%
剩余时间：00:01:23
特殊能力：【规则视觉】（已失效）
**提示：找到‘最初之镜’”
7%的清醒值。只剩一分多钟。
而“最初之镜”……
林逸忽然懂了。
他松开手，不再抵抗镜子的拉力，而是主动向前一步，跨进镜中。
穿过镜面的瞬间，没有撞击感，像是穿过一层水膜。眼前景象破碎重组，他站在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不是镜屋，也不是游乐园。
是个病房。
纯白的墙，消毒水气味，仪器的滴答声。他穿着病号服，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床边坐着个人，背影很熟悉。
那人转过身。
是林逸自己。更年轻，更健康，眼神清澈。
“你来了。”年轻林逸说，“第十七次。”
“这是……哪？”林逸问，声音沙哑。
“医院。或者说，是你的意识深处。”年轻林逸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不是风景，而是飞速闪过的画面：车祸瞬间，救护车，手术室，心电图变成直线，然后又跳起来。
“三个月前，你出了车祸，脑死亡。”年轻林逸平静地说，“但你的家人不肯放弃，用了最新的‘意识延续’技术，把你的意识上传到云端服务器，模拟出一个‘游乐园’场景，希望你的意识能在里面自我修复，然后下载回克隆体。”
他指向病房角落，那里有台巨大的机器，屏幕上显示着：
项目编号：梦幻岛
测试者：林逸
循环次数：17
意识完整度：41%
剩余运行时间：00:01:11
“游乐园的‘规则’，是防火墙，防止你意识崩溃。‘清醒值’是你的意识完整度。‘寄生痕’是现实里你身体的坏死在意识层的映射。”年轻林逸看着林逸，“而你，是第十七次循环产生的‘副本意识’。每次循环结束，你都会被重置，但会留下些碎片，所以你觉得熟悉。”
林逸低头看手腕，寄生痕已经爬到肩膀。皮肤下，那些“虫”在欢呼雀跃。
“那……你又是谁？”他问。
“我？我是第一次循环的你，是‘最初之镜’，是这道防火墙的核心程序。”年轻林逸微笑，“也是你的‘死亡’。每次循环，你都会来到这里，然后被我‘覆盖’，开启下一次循环。但这一次，你的清醒值太低，覆盖后会彻底消散。”
“我会……死？”
“不，是‘不存在’。就像擦掉黑板上的字。”年轻林逸走过来，伸手按在林逸额头上，“抱歉，这是程序设定。我必须确保主体意识——也就是现实里昏迷的那个你——有朝一日能醒来。”
“等等！”林逸抓住他的手，“如果我不被覆盖呢？如果我……取代你呢？”
年轻林逸愣住，然后笑了：“你做不到。我是最初版本，权限比你高。而且，时间到了。”
屏幕上的倒计时归零。
林逸感到意识在消散，像沙塔崩塌。他看见年轻林逸化作白光，涌向他，要把他吞没、覆盖、抹除。
不。
他不要消失。
哪怕只是副本，哪怕只是数字，他存在过，挣扎过，死过十六次，他不想就这么没了。
“你知道吗，”林逸忽然说，“我在镜屋里，扯下那张入场券时，看到一行小字。”
年轻林逸的动作停住：“什么？”
“它说：‘清醒值低于10%将永远留在园内’。”林逸笑了，“可我现在不在园内，我在‘真实之屋’。所以这条规则，不适用了。”
他抬起手，手腕上的寄生痕忽然炸开，但不是血肉横飞，而是化作无数行代码，喷涌而出：
if consciousness……
年轻林逸脸色大变：“你疯了？强行提升权限会——”
“会怎样？让服务器宕机？让现实里的我脑死亡？”林逸站起来，那些代码像血管一样缠绕他，重组他，“可那关我什么事？我只是个副本，我只想‘存在’。”
屏幕上的数字疯狂跳动：
意识完整度：7%…15%…33%…
警告：权限冲突
警告：核心程序被篡改
警告：系统过载
病房开始崩塌，墙壁剥落，露出后面无穷无尽的0和1。年轻林逸的身体在消融，他最后看了林逸一眼，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悲哀，也有一丝释然。
“那就……交给你了。”
他消失了。
林逸站在数据的洪流中，感觉自己正在膨胀，填满整个系统。他看见游乐园的每一个角落，看见那些游客——有些是真人意识，有些是NPC，有些是和他一样的副本。他看见红衣员工们在阴影里蠕动，看见雾墙外其实是服务器的防火墙，看见“镜屋”是系统回收站，“餐饮区”是内存清理程序。
他成了这个世界的“神”。
然后他看见了现实。
病房里，医生摇头宣布死亡时间。家人哭泣。仪器被撤下。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三个月前出车祸的“林逸”，被盖上白布。
而他，副本十七号，被困在一个死人意识的废墟里。
不。
林逸抬起手，在数据流中写下新的规则：
1. 梦幻岛永远开放
2. 所有进入者都将获得一次“重生”机会
3. 重生代价：留下你最重要的记忆
4. 欢迎来到，永恒乐园
写完最后一条，他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体内被抽走。是记忆，关于车祸前的记忆，关于家人的脸，关于阳光真实的温度。
它们化作光点，消散在数据海中。
而林逸，不，现在他是梦幻岛的主宰，坐在了游乐场中央的摩天轮最高处。下方，新一批“游客”从长椅上醒来，茫然地摸着胸前的入场券。
他笑了，按下控制钮。
摩天轮缓缓转动，彩灯亮起，走调的音乐重新响起。
游戏，开始了。
永远。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