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游泳馆第3条泳道池边。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金色条纹。林深坐在池边,双腿垂在水里,一动不动。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二十分钟,等一个人。
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戴着深色墨镜,挡住了半张脸。她穿着一件白色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阔腿裤,脚上是一双平底凉鞋。她走路的时候右腿微微发僵,每一步都像是精确计算过的。林深注意到她右膝外侧有一道白色的疤痕,手术留下的那种,像一条细长的蜈蚣爬在皮肤上。
她在林深面前站定,摘下墨镜。齐肩短发,没有染过,发尾微微向内卷。她的脸比十年前瘦了一圈,颧骨的线条更清晰了,但眼睛没有变——还是那种深棕色,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对方看穿。
林深愣住了。
他没有愣住是因为认出了她,而是因为他在认出她的瞬间,突然发现自己其实一直知道是她。从何小鹿第一次叫他“姑姑”的时候,从“深水炸弹”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从那张旧照片上扎马尾的女孩对他笑的时候——他都知道。他只是不愿意承认。
“你是……当年队里那个‘小青蛙’?”他说出来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季语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一边歪的真笑。“你还记得。我以为你只记得我的外号,不记得我的人了。”
林深站起来,水从他腿上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汇成一小摊。“你退役的时候,是我送你的。你送我的那个泳镜,我到现在还在用。”
季语的笑容没有收,但眼尾微微红了一下。“我知道。你那副泳镜的鼻桥早就该换了,你一直没换。”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林深听懂了。她一直在看他。这些年,她一直通过某种方式在看他游泳。短剧里的那些数据、那些只有他能看懂的暗号,不是凭空编出来的,是她看着他、记着他、把他刻在心里之后才写得出来的。
季语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凉鞋脱了,双脚也放进水里。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水面,像十年前在国家队训练结束后坐在池边喘气的两个少年。
“我退役后当了短剧编剧,”季语开口了,语速比正常人快三分之一,像是要把攒了很久的话一次性倒出来,“去年我发现邢斌的公司用‘运动数据分析’为名,非法采集退役运动员的生物特征数据。目标是建立‘人脸-行为预测模型’——可以追踪、监控、甚至身份盗用。他们已经害了好几个人。”
她停了一下,侧头看林深的表情。林深没有看她,眼睛盯着水面。
“我试过举报,”季语继续说,“写了三封匿名信,分别寄给了体育局、网信办和一个我认识的记者。都没有下文。我又试着在网上曝光,发了两个帖子,十分钟内就被删了。”她深吸一口气,“我没有实证。他们的技术太新了,监管部门看不懂,记者也听不懂。我需要把证据藏在一个地方——一个他们不会想到去删、去查、去封锁的地方。”
“短剧。”林深说。
“短剧。”季语重复了一遍,“他们不会想到有人在短剧里加密证据。没人会觉得一部八分钟的下饭剧里藏着国家级别的数据犯罪证据。我可以把线索藏在剧情里、藏在画面里、藏在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懂的暗号里。”
林深站起来。他转过身,面对着她,居高临下。“你把我当工具?”
季语抬头看他。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但林深能看见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我把你当最后一道防线。”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的人脸数据已经是邢斌数据库里的‘高价值样本’。他们从你还在国家队的时候就开始采集你的面部信息,你的数据在系统里的优先级是A+,排名全库第三。用你的脸做密钥,他的系统会自动识别为‘正常数据’,不会触发任何警报。”
林深攥紧了拳头,但没说话。
“而且,”季语低下头,看着自己在水里晃动的脚,“你是唯一一个水下闭气能超过四分钟的人。邢斌的水下服务器机房建在泳池设备层,数据采集器在水下会失效。只有你能从水下拿到完整证据,其他人下去不到三分钟就要上来,什么都来不及。”
林深的手慢慢松开了。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池边,看着泳池另一端的墙壁。那面墙上挂着一块电子钟,红色的数字一秒一秒地跳。“我闭气能超过四分钟,是因为我从八岁开始每天泡在水里。”他说,“不是因为我天生比别人能憋。”
“我知道。”季语说。
“你什么都知道。”林深的声音有一丝苦涩。
“不是都知道。”季语站起来,和他平视。她比他矮半个头,但此刻两个人的目光在同一个水平线上,“我不知道邢斌的公司到底渗透到了什么程度。我不知道我的短剧还能发多久。我不知道——”她咬了咬下唇,“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林深沉默了。
“服务器背面有一个手动应急端口,”季语调转了话题,像是刚才那句“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不是她说的一样,“如果断电,拧开它就能重启传输。你下去之后如果电源被切断,不要慌,摸到服务器背面,找那个端口,拧开。”
“你怎么知道会断电?”
“因为邢斌一定会看到你进去。”季语说,“科研所的监控系统还在运行,我试过很多次,关不掉。”
林深想起她在短剧里写的那行字——“别一个人去”。“你早就知道我会被他们堵。”
“我知道你会有危险,但我也知道你不会听我的。”季语苦笑,“你从小到大都没听过别人的话。”
林深没有反驳。她说得对。他从小就不听劝。教练说不要加练了,他偷偷在水里多泡一小时。医生说腰伤必须停训,他咬着牙打封闭上场。她说“别一个人去”,他还是一个人去了。
“那条匿名评论,”林深说,“‘第3条泳道,你还欠我一个解释’——是你发的?”
季语点头。“我发完就被邢斌的人盯上了,只能注销。他们一直在监控所有提到‘深水炸弹’的网络活动。”
“我欠你什么解释?”
季语没有马上回答。她弯腰从地上捡起凉鞋,穿上,然后直起身看着他。“你欠我一个解释,”她说,“为什么我退役那天,你只说了一句‘泳道永远留着’就走了。我以为你会说别的。”
林深张了张嘴。他想说,那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他在水里可以用身体表达一切,上岸之后就变成了一个笨拙的、不会表达情感的普通人。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觉得这个解释太廉价了,配不上她等了十年的那三个字。
他还没有准备好说那三个字。
看台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何小鹿从椅子底下钻出来,一路小跑冲过来,抱住林深的腿。“林教练,你别生姑姑的气,她哭了好多次。”
季语的脸瞬间红了。她一把把何小鹿拉过去,蹲下来,压低声音说:“不是说好在外面等吗?你怎么跑进来了?”
何小鹿撅着嘴:“我怕林教练骂你。”
林深看着何小鹿,又看季语。一大一小两张脸,一个窘迫,一个无辜。他的语气软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她是你的?”
季语没有回答。她站起来,直接切换话题,语速比之前更快:“最后一把钥匙,藏在我最近写的一部剧里,其中一集的一个场景里有一个二维码。你只要扫了,就能拿到邢斌服务器后门的权限。”
“哪一集?”林深问。
季语苦笑:“我写了十部剧,每部八到十集,每一集都有一个加密点。有的在水花里,有的在倒影里,有的在台词的字幕里。你得一集一集找。”
林深瞪着她。“你让我看七八十集你的短剧?”
“你不想看也行。”季语说。
“我没说不想看。”林深的嘴比脑子快,说完了才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他想看她的东西。
季语显然也意识到了。她嘴角的弧度变了一点,从苦笑变成了一种几乎看不出来的、带着几分得意的微笑。
林深急忙转移话题。“你写我当特种兵王、私生子、天才医生,就不能写个正常角色吗?”
季语戴上墨镜,拉起何小鹿的手。“写正常角色没人看啊。”
她转身往外走。何小鹿被她拉着,一边走一边回头,朝林深喊:“林教练,我姑姑做饭很好吃!你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季语加快了脚步,何小鹿的声音被游泳馆的门隔断了。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阳光照在水面上,金色的波光映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憋不住笑、但又不好意思笑的肌肉抽搐。
他坐回池边,把双脚重新放进水里。水面上的金色条纹因为他双脚的搅动而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在蓝色的池壁上跳跃。
他拿起手机,打开“深水炸弹”的账号主页。列表里有十部短剧,每部八到十集,每集八到十分钟。他粗略算了一下,全部看完需要将近二十个小时。二十个小时。他可以在水里游六十公里,可以做两千个俯卧撑,可以把游泳馆的地板拖二十遍。但他现在需要坐在电视机前,一集一集地看自己被人换成兵王、私生子、天才医生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第一部剧的第一集。
手机屏幕里,“林深”穿着迷彩服,站在一辆坦克上,身后是一面迎风飘扬的国旗。配乐是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交响乐,弹幕飘过“兵王出征”“燃爆了”。林深把手机关了。
他需要沈彻帮忙。一个人看完七十集短剧,他的大脑会先于他的身体报废。
他拨了沈彻的电话。
“查到了吗?”林深问。
“编剧的真实身份?”沈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说她叫季语?”
“对。”
“我这边查到的是——季语,二十七岁,前国家游泳队队员,因膝伤退役。现在是自由职业,签约某短剧平台。她有一个女儿,叫季小鹿,八岁。”
“季小鹿。”林深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何小鹿,季小鹿。她把孩子的姓改成了自己。
“孩子父亲那一栏,”沈彻停顿了一下,“空的。”
林深没有追问。他不想知道孩子父亲是谁。不,他想知道,但他觉得这件事不应该从沈彻嘴里知道。应该从季语嘴里。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林深说。
“说。”
“帮我写一个图像识别脚本。我要从七十集短剧里找一个二维码。”
沈彻沉默了两秒。“你是认真的?”
“我的脸是密钥,我的身体是破解密码的工具,我的闭气能力是进入服务器的门票,”林深说,“现在我需要你的技术来找一把藏在短剧里的钥匙。你觉得我在开玩笑吗?”
沈彻又沉默了两秒。“脚本我今晚写好。你把短剧链接发给我。”
“谢了。”
“不用谢。我是安全顾问,这是我该做的。”沈彻说完挂了电话。
林深把手机放在池边,仰面躺在池岸上,盯着天花板。游泳馆的穹顶是钢结构的,三角形的框架交错排列,像一张巨大的网。他在这张网下面训练了两年,从来没有注意到它的结构这么复杂。
有些东西你天天看,但你从来看不见。
季语一直在他的生活里。她的女儿每天来他这里学游泳,她通过何小鹿——不,季小鹿——给他递水、递画、递暗号。她写了几十集短剧,把证据和秘密藏在剧情里,等着他发现。她记得他的每一个数据,知道他泳镜的鼻桥该换了,知道他的肺活量、心率、水下时间。
她做了这一切,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他知道。他只是没有去看。
林深闭上眼睛。眼皮后面的暗红色光晕里,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对他笑,右手比着V字。那是十四岁的季语,刚刚在全国青少年锦标赛拿了第三名,高兴得像个傻子。他站在她旁边,脸上是那种少年特有的、假装不在乎的表情。
他在乎。他一直在乎。
他只是不会说。
林深睁开眼,坐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深水炸弹”的私信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明天晚上,我请你和何小鹿——季小鹿吃饭。我选地方。”
发送。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然后消失。然后出现。然后消失。
最后,一条消息发过来了。
“好。小鹿吃不了辣。”
林深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她关心的是孩子能不能吃辣,而不是他为什么突然要请吃饭。他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向上弯,眼睛里有光。
他站起来,穿上拖鞋,往更衣室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第3条泳道。水面已经平静了,金色的阳光碎成无数细小的光斑,像有人在池底铺了一层金子。
“泳道永远留着。”他轻声说。
这句话是他十年前对她说的。今天他对这条泳道再说一遍。但这一次,他想说的不是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