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体育科研所的大门是一扇生锈的铁栅栏，半开半合，像一张咬不动的嘴。
林深推门进去，铁锈蹭在他掌心，留下暗红色的痕迹。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地上铺满了枯叶和碎玻璃，踩上去咔嚓作响。他抬头看了一眼主楼，一栋四层的灰色建筑，窗户多半碎了，外墙的白色涂料剥落成一块块地图状的斑驳。
走廊里很暗。应急灯早就熄了，只有尽头破掉的窗户透进来一束灰白色的光，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墙上贴着褪色的运动员海报，是十年前的款式——几个穿着老式队服的国家队选手站在领奖台上，笑得灿烂。其中一张海报上，一个游泳运动员正在做入水动作，他的脸已经被水渍泡得看不清了。
林深放轻了脚步，沿着走廊往里走。他的运动鞋踩在碎瓷砖上发出细小的声响，每一声都被走廊的回音放大，像是在向什么人通报他的位置。他推开第二间办公室的门。
门后是一间大办公室，至少有五十平米。他愣住了。
四面墙上贴满了照片。不是一张两张，是几百张。从墙上一直贴到天花板，从门边一直贴到窗户。全是他的脸。少年队时期，他在泳池边嬉水的照片。省队时期，他第一次拿奖牌时被教练搂着肩膀的抓拍。国家队时期，他比赛入水的连续快照，每一帧都被打印出来，按顺序贴在墙面上，连成一条流动的时间线。
最近的一张是上周在游泳馆被偷拍的那个角度——他弯腰指导何小鹿，阳光打在侧脸上。
有人一直在跟踪他。不是几天，不是几个月，是超过十年。
林深站在房间中央，缓缓转了一圈。他看到了自己从十二岁到二十六岁的所有面孔。瘦的，壮的，青涩的，凌厉的，笑的，不笑的。每一张照片都被仔细地裁切过，只留下面部，背景被剪掉了。几百张脸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是某种诡异的生物标本。
他把目光从墙上移开，落在房间中央的办公桌上。桌上放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处于唤醒状态。好像有人知道他会来，提前把电脑打开等着他。
林深走过去，坐下，看到了屏幕上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全是“深水炸弹”出过的短剧剧名——《隐退兵王之重回巅峰》《失忆的豪门私生子》《被陷害的天才医生》。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他点开第一个文件夹，弹出一个对话框，白底黑字：“需要人脸识别。”
他犹豫了。
摄像头在屏幕正上方，黑色的小圆点像一只眼睛。他不确定对着摄像头会发生什么——也许电脑会直接把他的脸发给某人，也许会触发警报，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但他的脸已经是密钥了，沈彻说过。不管他配不配合，他的数据已经在那里了。他坐直，对着摄像头，保持了将近两秒。
文件解锁了。
屏幕上弹出一整屏的文档，密密麻麻。林深快速浏览，心跳越来越快。这是鲸鱼数据公司内部的项目文件，记录了他们如何采集运动员生物信息的全过程。采集方式包括但不限于：偷拍、购买体育场馆监控录像、伪装成科研项目收集面部数据、甚至入侵地方体育局的信息系统。
他的完整面部数据档案也在里面。文件显示，他的人脸特征码已经被标注为“高价值样本”，优先级是A+，在全公司数据池中排名第三。排名第一的是一个现役国家队短跑运动员，排名第二的是一个已经退役的篮球国手。
还有一份案例报告。标题是“模型应用评估报告”，内容只有三行字，但每一行都让他后背发凉。“该模型已成功用于预测某退役运动员行踪，定位误差小于500米。”“测试阶段已完成三次身份冒用操作，涉及金融贷款领域。”“当前成功率：87%，待优化。”
林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USB口，把整个文件夹拖了进去。进度条一格一格地爬，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数字一秒一秒地跳。他的手指搭在鼠标上，骨节发白。
进度条走完了。他拔下U盘，塞进口袋，站起来。
他不知道的是，废弃科研所角落里一个没被拆除的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刚刚亮了三秒。
鲸鱼数据公司办公室在城南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邢斌坐在落地窗前，身后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他今年三十五岁，戴一副银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袖口的纽扣是定制的。他盯着办公桌上的监控画面，画面里林深正从电脑前站起来。
邢斌笑了。不是那种反派式的狞笑，而是一种介于欣赏和嘲弄之间的轻笑。“果然是他，那个退役游泳的。”他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宋扬，“他进去了？”
“进了。”宋扬脸上还带着昨天被甩进泳池的狼狈，眼睛下面有一块青紫。
“拿到东西了？”
“看到了，他在拷文件。”
邢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敲了两下。“没关系，让他拿。那些文件本来就是给他准备的。”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宋扬，“把‘深水炸弹’账号的真实身份挖出来。她坏我事了。”
宋扬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要不要先把那个教练……”
“不要动他。”邢斌转过身，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他的脸是A+级样本，我不能损失这个数据源。但那个编剧——她写了多少部剧，用了多少我们的内部数据加密进去，你查清楚。”
宋扬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邢斌回到办公桌前，重新调出监控画面。林深已经走出了办公室，画面里只剩下一面贴满照片的墙和一台开着的电脑。他放大画面，盯着墙上那些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监控窗口。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没有寒暄，直接说：“他用脸解锁了。密钥激活了。”电话那头没有说话，但邢斌知道对方听到了。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林深把U盘揣进口袋，刚走出科研所大门，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SUV。
宋扬靠在车门上，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站在他身后。三个人都比他矮，但都比他壮。宋扬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说：“林教练，有人想请你喝杯茶。”
林深看了看旁边。科研所院子里有一个废弃的泳池，积了半池子脏水，水面漂着一层绿色的浮萍。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宋扬，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在地面上：“你确定要在泳池边跟我动手？”
宋扬的笑容僵了半秒。他显然想起了昨天的事。
“我确定。”宋扬说。
他上前一步，伸手来抓林深的肩膀。林深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眨眼。他的身体在宋扬重心前倾的瞬间启动了——侧身，左肩下沉，右手一把扣住宋扬伸过来的手腕，顺着他前冲的力量猛地一拉。宋扬的身体像被人抽走了重心，整个人朝前栽去。
林深没有抓他，而是借力把他的方向偏了偏。偏了三米。正好偏向了那座废弃泳池。
宋扬落水的动静很大。脏水炸开，浮萍挂了他一头一脸。两个手下愣了一秒，然后同时冲过来。林深没有给他们近身的机会，他一脚踢飞池边的塑料浮板，浮板旋转着砸中左边那个人的胸口，那人踉跄后退了两步。右边的那个扑过来，林深侧身闪开，借着池边湿滑的地砖，用肩膀轻轻一顶，那人脚下一滑，直接滑进了泳池里。
不到五秒。三个人全部在水里扑腾。
林深没有看他们，转身从侧门离开。他全身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滴着混着灰尘的水。但他没有受伤。他用的是水感和预判，不是拳脚。这是游泳运动员的本能——不跟对手拼力量，而利用水的惯性和对手的重心。
他走出科研所院门，在路边站定，大口喘气。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肾上腺素还在血管里冲撞。他用力把湿透的头发往后拢了拢，拿出手机。屏幕上有水珠，他用T恤擦了擦，翻到那张旧照片——少年队合照，扎马尾的女孩。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
手机震动。私信来了。不是沈彻，是“深水炸弹”。消息只有一句话：“我是季语。明天下午3点，老地方，第3条泳道。你一个人来。”
林深把这句话读了四遍。季语。她在国家队的时候就叫这个名字。她退役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联系过。她没有用“小青蛙”这个外号，而是用了真名。这意味着她不想再躲了。
他正想回复，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来电，沈彻。
“我查到了，”沈彻的声音很急促，像是从疾走中发出的，“那个编剧账号的注册地在……你游泳馆附近3公里。”
林深靠在一棵枯树上，湿衣服贴着他的后背，风一吹，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你说我认识？”他问。
“大概率。”沈彻说，“注册手机号是一个虚拟号码，追不到真实身份。但她的上网习惯——她每天固定时间在线，活动范围很窄，高峰期集中在下午四点到六点。这个时间段，她的位置信号一直稳定在你游泳馆周边三公里内。”
林深沉默了。三公里。游泳馆周边三公里内住着多少人？十万？二十万？但沈彻说“大概率认识”的时候，语气不是猜测，是推算。
“我知道了。”林深说。
“你知道是谁？”
林深沉默了三秒。他的脑子里闪过一张脸，一个外号，一段十年前的记忆。他想起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在退役那天说的话——“泳道永远留着，对人也是一样。”他想起何小鹿每天都准时出现在游泳馆，每次都说“我姑姑说”。他想起那个人的右膝上有一道手术疤痕——膝伤，那是她退役的原因。
“我最近确实认识了一个新朋友。”林深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谁？”
“她8岁。”
电话那头沈彻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是说，那个编剧通过一个八岁的孩子给你递信息？”
“她不是递信息的人，”林深说，“她是递信息的信差。真正的那个人，每天都来接送她。”
“你确定？”
“不确定。但明天下午三点就知道了。”
林深挂断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枯叶。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他湿透的衣服上，蒸发出一层薄薄的雾气。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U盘，握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外壳被他的体温慢慢焐热。
他知道里面装的证据足够让邢斌的公司停摆。但那个案例报告上写的“三人身份被冒用贷款”——是谁？那三个人知道自己被冒用了吗？他们收到过银行催款单吗？他们报警了吗？
他想起沈彻说的“你的脸能解锁一堆你不该看到的东西”。他以为那只是一个技术术语，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术语。那是真的。
他的脸，真的能打开一些不应该被打开的门。
林深骑上电动车，朝游泳馆的方向驶去。风把他湿透的T恤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灰色的旗帜。他身后，废弃科研所的院子里，宋扬和两个手下正从脏水里爬出来，浑身浮萍，嘴里骂着听不清的脏话。
院墙上那个没被拆掉的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还在闪。
邢斌的办公室里，他看着林深骑车离开的监控画面，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他放下杯子，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屏幕上弹出一份新的文件。
文件名是：“密钥激活日志——样本编号A-003。”
样本编号A-003下面写着：林深，男，26岁，退役游泳运动员，人脸特征码已确认。密钥状态：激活。
邢斌笑了笑，关掉了文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