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游泳馆没有灯。
林深一个人坐在第3条泳道的池边,双脚垂在水里,没有晃动。水面平静得像一块黑色的玻璃,穹顶的钢结构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在他脚边投下一小片冷色的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何小鹿今天训练结束前塞给他的,叠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他展开,纸上用蜡笔画了一个泳池——蓝色的长方形,中间画了几条波浪线表示水。泳池旁边画了一个小人,没有头发,只有圆圆的脑袋和细长的四肢,旁边写着数字“32”,笔迹歪歪扭扭,像是刚刚学会写这个数字。
林深把画放在膝盖上,盯着那个“32”。昨天何小鹿给了他一张类似的画,上面也有“32”。前天也是。他之前以为是小孩子的涂鸦,没有在意。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涂鸦。有人在通过一个八岁的孩子给他递信息。
他轻声说了一句:“小青蛙现在在干嘛?当年她送我的那个泳镜,我还留着。”
声音在空荡荡的游泳馆里转了一圈,没有人回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说出这句话。可能是因为那张旧照片,可能是因为那个“已注销”的匿名账号,也可能只是因为深夜让人变得诚实。
林深把画折好放回口袋,站起来。他脱掉外套和T恤,露出精瘦的上身。退役两年,他的肌肉线条没有消失,只是比比赛时薄了一层。他深吸一口气,从池边跃入水中,几乎没有水花。入水的瞬间,温热的皮肤被凉水包裹,他的身体自动进入了那个熟悉的状态——心率下降,呼吸放缓,意识变得像刀刃一样锋利。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
他没有戴护目镜,直接睁开了眼。氯水刺得眼球发涩,但他不在意。他潜到池底,双手贴着瓷砖一点一点往前摸。水面上的光线被他搅碎,变成流动的白色条纹,在他背上滑过。他在第3条泳道的正下方停了来,手指碰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地方。
一块瓷砖的颜色略深。
他凑近看,瓷砖表面用特殊涂料写着一行细小的字,是手写的,字迹工整,像是用极细的记号笔一笔一划描出来的。“32°18′N, 118°47′E”。经纬度。他在水下看了两遍,记在心里,然后蹬了一下池底,身体向上浮去。
浮出水面的时候他大口喘气,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鼻梁往下淌。他爬上岸,湿漉漉地坐在池边,拿起手机输入那个坐标。地图上弹出一个红点——市郊,一个废弃的体育科研所。他用拇指放大卫星图,那是一片灰色的建筑群,周围是荒地,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去过。
林深盯着屏幕,没有注意到看台最高一排有一个人影。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站在那里不知道多久了。他走下台阶,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空旷的游泳馆里被放大了好几倍。林深抬起头,看到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朝他走来,表情冷淡,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专注。
“林深?”他问。
“是我。”
男人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个证件,打开,亮在林深面前。“体育局信息安全顾问,沈彻。”证件上有他的照片、姓名、编号,还有一个红色的公章。林深没有接过去,只是看着他的脸。
“你那张照片的数据使用情况有问题。”沈彻把证件收回去,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
林深已经听够这句话了。“哪张照片?我最近有几百张照片在网上。”
沈彻没有理会他的语气,直接说:“偷拍那张。泳池边。上传后24小时内,那张照片被人下载了四十七万次。这不是正常的热度扩散,有人在做批量数据采集。”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林深的脸,“如果有人用你的生物特征数据做密钥,你现在的处境比我预想的危险十倍。”
“密钥?”林深皱眉,“什么密钥?”
沈彻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池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滑过水面,像是在确认什么。“你的脸,”他说,“能解锁一堆你不该看到的东西。简单说,人脸识别系统的底层逻辑是把面部特征转换成一串数字代码。如果这串代码被用作密钥,你的脸就是一把钥匙。谁有你的高清面部数据,谁就能用你的身份解锁某些系统。”
林深沉默了几秒。“谁能做到?”
“能做到的人很多。但有能力大规模采集退役运动员面部数据的——”沈彻站起来,“不多。”
林深的心跳加速了半拍。他想到了白天那个叫宋扬的男人,想到了鲸鱼数据公司,想到了那台废弃科研所的旧电脑里贴满他十年照片的办公室。但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看着沈彻,问了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沈彻说:“体育局的网络安全监测系统在照片上传后六小时就标记了异常流量。我负责跟进。你的照片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被访问的来源IP分布在全国十七个城市,但有趣的是,所有访问请求的底层数据格式是一致的。这意味着不是普通网民在看,而是一个统一的系统在批量拉取数据。”
“什么系统?”
“我还在查。但我需要你的配合。”
林深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他愿意配合。但他不会把所有的牌都摊在桌上。他还没有信任沈彻。“我知道一家公司,”他说,“鲸鱼数据公司。他们有一个人今天在游泳馆偷拍我。”
沈彻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深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风衣袖口上轻轻敲了两下。“鲸鱼数据,”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知道了。”
手机在这时候震动起来。
林深低头看屏幕,“深水炸弹”更新了第三部剧。新剧叫《被陷害的天才医生》,封面是他的脸被P到了一个白大褂的身体上,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支针管。他点开,直接拖到了片尾。在制作人员名单滚完之后,屏幕黑了半秒,然后跳出一行字。
“别一个人去。”
林深把手机转向沈彻。沈彻看了那行字,眉头皱了起来。“编剧知道你要去那里。”
“编剧一直都知道,”林深说,“她在用短剧给我递消息。”
“她?”沈彻抓住了这个字眼。
林深没有解释。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湿泳裤贴在身上,水还在往下滴。他从地上捡起T恤擦了擦脸上的水,然后穿上外套。“我要去那个科研所,”他说,“坐标我有了。”
“那行字说‘别一个人去’。”
“我知道。”
“所以你不一个人去。”
林深看着沈彻。沈彻也看着他。两个人在深夜的游泳馆对视了三秒。
“你会游泳吗?”林深问。
“会。”
“游得怎么样?”
“能把头保持在水面上不沉下去。”
林深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介于无奈和认可之间的表情。“那你跟我去也帮不上忙,”他说,“你在外面等我就行。”
沈彻没有反对。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林深。“我的电话。随时联系。”林深接过来看了一眼,名片上只有沈彻的名字和一串手机号,没有单位,没有头衔,干净得像一张假名片。
林深把名片塞进裤兜,转身走向更衣室。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彻。”
“嗯。”
“你说的那个密钥——我的脸——如果真有人用这个做钥匙,我能锁上它吗?”
沈彻沉默了两秒。“能。但需要你自愿注销自己的生物特征数据。一旦注销,你以后用任何需要人脸识别的系统都会出问题。门禁、支付、手机解锁——所有依赖你脸的功能都会失效。”
林深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很稳,没有犹豫。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但他知道那个叫“小青蛙”的女孩——不管她现在叫什么——正在用她能想到的唯一方式在联系他。她选了他。她没有选别人。这个念头让他脚下的路变得清晰。
更衣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沈彻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了很久。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说了两个字:“确认了。”然后挂断。
他没有告诉林深,那个废弃的科研所的监控系统——四年前就已经被他的团队标记为“可疑数据节点”。他也没有告诉林深,鲸鱼数据公司的名字,在他的调查报告里已经出现了十七次。
有些事,现在说了,对方不会信。
有些事,得让对方自己发现。
林深换好衣服走出游泳馆的时候,凌晨的冷风迎面扑来。他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天空。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看不见几颗星星,只有一弯月亮挂在游泳馆的屋顶上方,薄薄的,像被人削过一刀。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和“深水炸弹”的私信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在“教练,你火了”。他打了几个字——“我知道你是谁了。”然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不行。不能打草惊蛇。他需要当面确认。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骑上电动车。深夜的街道空荡荡的,红绿灯有节奏地变换颜色,像是在跟一个不存在的对手下棋。他一路骑到了城南的加油站,停了车,站在路边吹了五分钟冷风。
他需要想一想。
不是想要不要去,而是想去到那里之后,他到底在找什么。证据?季语?还是一个解释?他想起照片上那个扎马尾的女孩,想起她递泳镜给他时的样子,想起她退役那天他在车站送她时她说的话——“林深,泳道永远留着,对人也是一样。”
当时他没听懂。
现在他觉得自己可能听懂了一点点。
他重新骑上车,往家的方向走。明天,他要去那个废弃科研所。沈彻会在外面等他。而短剧里的那行字——“别一个人去”——他已经收到了。但他还是一个人去。因为他要当面问季语一件事:当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这个问题,比什么密钥、什么数据公司、什么短剧都重要。
路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城市正在进入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林深把电动车停在楼下,锁好,上楼,开门,关门,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电视黑着,手机黑着,整个屋子黑着。
他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在他的手机上,“深水炸弹”的私信对话框里,出现了一个新的红色数字——“1”。他没有看到。那条消息只有四个字:“谢谢你记得。”
屏幕的光在寂静中亮了十秒,然后自动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