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是一把迟钝的金梳子，艰难地梳理着公爵府僵硬的轮廓。
云昭推开房门时，外面的世界已经运转了起来。
侍女们端着沉甸甸的银质餐盘在长廊里快步穿梭，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急促；远处传来卫兵换岗时短促有力的口令声。
这座巨大的宅邸就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开始了一天的吞吐。
但在那些看似平常的烟尘与声响里，云昭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极淡的焦糊味。那是灵魂被彻底焚毁后特有的气息，像烧焦的羽毛混合着锈蚀的铁器。
如果不仔细分辨，很容易将其错认为厨房里飘出的木炭烟味。
她现在闻不到，因为她的鼻子依旧处于罢工状态，但这种无味本身就是一种提示。
“早啊，诸位。”
云昭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对着空荡荡的走廊打了个招呼，然后慢悠悠地往餐厅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很轻，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猫，脸上带着没睡醒的慵懒。
餐厅里，死寂得如同墓穴。
长条形的黑曜石餐桌上摆满了银质餐具，精美的骨瓷盘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煎蛋、烤肉和涂抹了蜂蜜的面包。
但坐在餐桌尽头的夜玄，却一动未动。
他依旧穿着那身墨黑色的礼服，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连袖口镶嵌的黑曜石都擦拭得熠熠生辉。
但仔细看，会发现他搭在桌面上的指节正微微泛白，那是过度用力导致的缺血。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纸张边缘已经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云昭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顺手把盘子里的煎蛋拨到自己面前。
“这顿饭算加班费吗？”她咬了一口涂满果酱的面包，腮帮子鼓鼓地问道，“昨晚上可是通宵值班，还差点因公殉毙。要是算工伤，这面包得再加两片。”
夜玄终于抬起头。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甚至透着一种病态的灰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那是过度失血和精神极度紧绷后的后遗症。
他盯着云昭，眼神复杂得像是一团被狂风撕扯的乱麻。
昨夜那个在幽蓝火光中挥手间捏碎生命的女人，此刻正毫无形象地啃着面包，眼神清澈得像刚出生的幼崽。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他原本准备好的审问话语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些杀手，”夜玄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木头上摩擦，“你以前见过？”
“不认识啊。”云昭咽下嘴里的面包，端起牛奶喝了一大口，“我要是认识，就不会下手那么重了。陌生人动手，那叫正当防卫；熟人下手，那叫恶意报复。性质完全不一样的。”
夜玄死死盯着她。
她在说谎!
不，确切地说，她在用一种极其荒谬、极其无赖的逻辑，来掩盖那个惊天动地的真相。
那些杀手身上的装备是黑市里最顶尖的制式，那是连帝国皇室都未必舍得动用的死士。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毫无征兆冒出来的陌生人？
“他们身上有线索。”夜玄把那份密报重重拍在桌上，“你杀得太干净了。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让我怎么追查？”
“那是你让我动手的啊。”云昭理直气壮地指着自己脖颈上那道还未完全消退的淤青说道:
“你看这伤，深紫色都快发黑了，妥妥的故意伤害。我这只是正当防卫，事后还得算精神损失费。你现在反倒怪我杀得太干净？早知道留个全尸，让你慢慢验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拿桌子中央的果酱罐。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的银质罐子时，夜玄突然动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但这一次，云昭没有惊慌，也没有挣扎。她只是顺势停下动作，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双依旧残留着血丝的深邃眼眸。
“别动。”夜玄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让我看看。”
他翻转过她纤细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皮肤，从掌心到腕骨，检查着每一寸肌理。
没有伤口，没有诡异的符文，更没有那种传说中神明降世时会绽放的圣光印记。
就只是普通的、温热的、属于人类的皮肤。
“你在摸什么？”云昭任由他抓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找角？还是找尾巴？公爵大人，虽然我确实不是这世界里的人，但我也不是怪物啊。你要是再这么上下其手，这顿饭又要算精神损失费了。”
夜玄猛地松开手。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了手指，指节微微蜷缩。
他在想，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那些训练有素的杀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化作了飞舞的飞灰。
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而他，竟然把这个极其危险的存在留在身边，甚至让她睡在自己的隔壁。
“从今天起，”夜玄重新坐直身体，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恢复了那种冷硬的语调，“你搬去东侧的偏殿住。那里离我近些，方便保护。”
“保护？”云昭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是保护我不受外界伤害，还是保护别人不被我莫名其妙地杀死？”
“都有。”夜玄冷冷地回了一句，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他在想，如果有一天，她失控的对象是他，或者是莱恩，或者是这座城里的任何一个普通人，他该怎么办？他有足够的把握阻止她吗？
“行吧。”云昭无所谓地耸耸肩，松开手，任由果酱罐掉回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反正都是你出钱。不过公爵大人，我得提前声明，东边那个偏殿的屋顶好像漏雨，得找人修。还有，我昨天去看了，那张床硬得跟石板没区别，睡得我腰疼，得换。”
夜玄没理她，重新拿起刀叉，开始机械地切割盘子里的煎肉。但他刚把一块肉送进嘴里，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
“这肉，”夜玄放下叉子，脸色难看至极，“是不是馊了？”
“没有啊。”云昭用叉子戳起一块同样大小的肉放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挺好的啊。肉质鲜嫩，火候也刚好，外焦里嫩的。你是不是味觉出问题了？还是说，你这公爵当得太久，天天吃山珍海味，连这种平民美食都尝不出味道了？”
夜玄盯着她。
看着她面不改色地吃下那块肉，他的胃部一阵翻涌。
那肉明明带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这是失血过多导致的味觉失灵，还是说……是因为她？
一旁的侍女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跪下道：“公爵大人饶命！这肉今早刚送来的，绝对新鲜！”
“下去。”夜玄挥了挥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侍女如蒙大赦，慌忙退下，生怕惹恼了这位阴晴不定的主人。
云昭吃完早餐，优雅地擦了擦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拍在桌子上。
“账单。”
她笑眯眯地说道，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昨晚的地砖修复费、花草丧葬费、精神损失费、搬家劳务费，加上今天的早餐营养费。你看看，没问题的话，给现钱。金币银币都行，铜币太重，我懒得拿。”
夜玄瞥了一眼那张纸。
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理直气壮：
地砖修复费：500金币
花草丧葬费：200金币
精神损失费（含掐脖子）：1000金币
搬家劳务费：50金币
早餐营养费：5个铜币
总计：一千七百五十金币又五个铜币。
夜玄盯着那个天文数字，手指在桌下微微颤抖。
他在想，这一千七百五十金币，买的是什么？买的是一条人命？还是买了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
“你这账，”夜玄的声音冷得像冰，“算得太狠了。”
“嫌贵？”云昭收起账单，往怀里一揣，站起身来，“嫌贵你可以去雇别人啊。不过我得提醒你，外面那些杀手可不止五百金币就能打发的。而且，他们可不会帮你打扫卫生，也不会帮你理清那笔烂账。”
夜玄沉默了。
他确实找不到更合适的人。或者说，他找不到更安全的方式来安置这个女人。
把她留在身边，至少所有的危险都在视线范围内。
“钱会给你。”夜玄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但你要记住，云昭。你欠我一亿金币。在你还清之前，你的命，你的自由，还有你的所作所为，都属于我。”
“知道啦知道啦。”云昭摆摆手，往门外走去，“放心吧，在你还完钱之前，我肯定活得比你长。毕竟我还等着拿利息呢。”
她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外斜射进来，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上，勾勒出一圈淡淡的、毛茸茸的金色轮廓。
那一刻，她看起来竟有几分神圣的错觉。
“对了，”云昭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昨晚那些杀手身上，我虽然没留下残渣，但我记得他们的频率。”
夜玄猛地转身，黑色的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什么频率？”
“就是那种……嗯，怎么形容呢。”云昭歪着头想了想，露出一副回忆的模样。
“像是一种很特别的震动。不是魔法的波动，也不是斗气的运转。更像是一种……极其古老的契约共鸣声。那个声音，我在很久以前听过一次。好像是在……深渊的最底层？”
她的语气很随意，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夜玄的瞳孔，却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他死死盯着云昭，呼吸都停滞了。
深渊的最底层。
那个传说中连神明都不敢涉足的绝对死域。
她去过？
不等夜玄追问，云昭已经转过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离开了餐厅。脚步声渐远，走廊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夜玄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被遗落的账单，那串荒谬的数字此刻看起来如此讽刺。
一千七百五十金币!
他拥有无尽的财富，却买不断与这个女人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
他缓缓伸出手，抚摸着自己脖颈上那道早已愈合的陈旧疤痕。
那是很多年前，他父亲留给他的“馈赠”。也是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感受过真正的体温。
直到昨晚。
当那个女人的手放在他心口时，他感受到了。
那是一种久违的、滚烫的、足以灼伤灵魂的温度。
“云昭。”
夜玄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你最好真的只是个来打工还债的穷鬼。”
“否则……”
否则，这座北境的千年冰雪，恐怕真的要被你一把火烧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