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林深家的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他躺在沙发上,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深灰色T恤,手机举在脸正上方,屏幕的光把他的眼圈照得发青。他已经连续看完了一整部《隐退兵王之重回巅峰》。三集,每集八分钟,加起来不到半个小时,但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按在水里闷了半个小时。
短剧里的“林深”从直升机上跳下来,落进一片海域,在水下闭气整整四分钟,徒手拆了一个水下炸弹。弹幕在屏幕上方飘过:“兵王太帅了”“这闭气是真的吗”“演员是游泳运动员吧”。
林深猛地坐起来。
“这他妈是我当年的比赛数据。”
他赤脚踩在地板上,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帆布包。包里装着他退役时带回来的所有东西——奖牌、成绩单、训练日志,还有一本边角磨得起毛的比赛记录册。他盘腿坐在地板上,一页一页地翻。第十二页,他的个人最好成绩:400米混合泳,4分12秒86。第三十页,肺活量测试:6200毫升。第四十五页,心率监测记录:静息心率42次/分钟,水下闭气时最低30次/分钟。
他逐项比对短剧里“兵王”的数据——闭气四分钟,心率骤降,水下压强适应。每一项都和他的真实数据吻合,不是大概的吻合,是分毫不差的吻合。
这不是巧合。
他盯着记录册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停在某一页的中间。那里夹着一张旧照片,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折痕。照片上是少年队的合照,十二个孩子穿着同款蓝色泳衣,站在泳池边排成一排。他站在左数第三个位置,十四岁,已经比同龄人高半个头,脸上还没有现在的棱角,但眼睛是一样的。
他旁边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女孩比他矮一截,右手比了个V字,笑得露出虎牙。照片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字——“全国青少年游泳锦标赛,少年组,南京。”他的手指在那个女孩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照片,夹回记录册里。
他把记录册塞回帆布包,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凉水,一口气喝完。窗外什么声音都没有,整座城市都在睡觉,只有他醒着,脑子里像有一百个人在同时说话。
第二天,游泳馆。
上午十点的阳光把池水晒成了淡蓝色。林深在池边做拉伸,何小鹿从更衣室跑出来,手里举着一瓶矿泉水。“林教练,给你。”她把水塞进他手里,眼睛亮晶晶的,“我‘姑姑’说让你多喝水,你上火了,嘴巴起皮了。”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又看了看何小鹿。小家伙说完就跑了,跳进泳池里扑腾水花。他把水放在一边,没拧开。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认识过她的“姑姑”,甚至不确定何小鹿到底有没有“姑姑”——她来游泳馆报名的时候,填的紧急联系人是季语,关系栏写的是“亲属”,但具体是什么亲属,没人问过,他也没在意过。
现在他有点在意了。
泳池另一端,一个穿黑色POLO衫的男人靠在池边,手里举着手机,像是在打电话。但林深注意到,他的手机麦克风孔朝上,摄像头的位置却一直对着自己。林深没动声色,摘下护目镜,慢慢走进水里。水面没过腰,他双手一撑,身体前倾,双腿蹬壁,一个流畅的转身入水。
他在水下睁开眼。隔着蓝色池水,他看清了那个男人的手机——屏幕上是录像界面,红点正在闪烁。林深没有加速,按照平时的节奏游了一个来回,自由泳,动作舒展,每一个划臂都带起一串均匀的气泡。他在水下留意着那个人的位置,对方的目光像一根线,黏在他身上。
到边,转身,他直接朝那个方向游过去。
水花在他身后炸开。他在距离池壁还有半米的时候伸手撑住台面,一个干脆的起水,水珠从他身上甩落,在地面上砸出一排深色的点。他直接走到那个男人面前,低头看他的手机屏幕。屏幕已经灭了,男人正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往裤兜里塞。
“拍了多长时间?”林深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男人讪笑:“我没拍啊,我在打电话。”
“你在池边站了十二分钟,”林深说,“打了十二分钟电话,一个字都没说。你手机屏幕朝我的方向,摄像头开的是后置。”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男人胸口的工牌上,“你拍了2分17秒,够用了吗?”
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下意识地用手挡住了工牌,但已经晚了。林深看清了那上面的一行字——“鲸鱼数据公司,数据分析部,宋扬。”
宋扬收起笑容,转身就走,脚步很快。林深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更衣室的方向。他把那个名字和公司名在脑子里念了两遍。鲸鱼数据公司。他不记得自己跟这家公司有过任何交集,但他们的人在跟踪他,在偷拍他的水下动作,在收集他的数据。
他回到教练席,拿起手机搜了“鲸鱼数据公司”。官网做得很漂亮,首页写着“运动大数据 · 健康新未来”,合作伙伴列表里有几家职业体育俱乐部,还有一些看起来很唬人的科技园区照片。林深往下翻了两页,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就把手机放下了。
下午三点,他结束训练回到家。刚换下湿泳裤,手机就弹出一条通知——“深水炸弹更新了新剧:《失忆的豪门私生子》第一集已上线。”
林深靠在床头,点开。
这次的短剧换了个风格,从兵王变成了豪门恩怨。男主角失忆了,躺在病床上,被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告知“你是顾家的私生子”。制作还是一样粗糙,配音还是一样僵硬,但脸还是他的脸。他咬着牙看了三分钟,正准备关掉,屏幕闪了一下。
片头快速闪过一行字。
太快了,快到正常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林深的手指停在暂停键上,刚好在那个瞬间按了下去。他回退五秒,慢放,一帧一帧地过。那行字终于停在了屏幕正中——“致26岁的你,记得水下第3条泳道。”
他盯着那行字,后背慢慢离开床头,坐直了。
第3条泳道。那是他国家队时期专属的训练道。不是每个泳池都有第3条泳道,也不是每个“第3条泳道”都对他有意义。只有国家队训练基地的那个泳池,他的位置永远是第三条。教练说过,那是因为他在队里排名第三,后来排名上去了,但习惯没改,他还是喜欢用第三条。
这个秘密,不是蹭热度的人会知道的。
林深往下翻评论区。几百条评论里,大部分是“男主好帅”“演技尬死我了”“这AI换脸太假了”之类的废话。但有一条评论被压在很下面,点赞不多,像是故意不想被人注意到。
匿名账号。头像是灰色的默认图案。
评论内容只有一行字:“第3条泳道,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林深点进这个账号。页面加载了两秒,弹出一行提示:“该账号已注销。”他盯着那行提示看了好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点哪里。
有人一直在看他。
有人在短剧里写只有他能看懂的东西。
那个人知道他26岁,知道他的比赛数据,知道第3条泳道,知道他们之间有某个“欠着的解释”。
那个人通过何小鹿给他递水,说“你上火了”。
那个人注册了一个账号,留下一条评论,然后立刻注销,像是知道会被追踪。
林深把手机放下,深呼吸了一次。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不是恐惧,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在比赛前才会出现的紧绷感。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现在正在进入深水区,你不知道底下有什么,但你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通知,是微信语音。他点开,林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那种中年妇女特有的欢快劲儿:“儿子!我在短剧里看见你了!你还演过特种兵啊?比你当教练有前途!你表妹说她同事都想嫁给你那个兵王角色,哈哈哈!”
语音条放完了。
林深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他的手指插进没干透的头发里,在水汽和洗发水的味道里,他的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哭,是笑。一种被命运捉弄到哭笑不得的笑。
他的脸被人偷拍了,他的脸被人换到了短剧里,他的身体数据被人精确复刻,他的生活被一个匿名编剧当成了素材库,还有一个自称“深水炸弹”的人在通过八岁小女孩给他递暗号。
而他妈妈觉得这“有前途”。
林深放下手,拿起手机,打开那个私信对话框。和“深水炸弹”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晚——“教练,你火了。”他没有回复,对方也没有再发新的消息。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三次,最后把手机扣在了沙发扶手上。
他会等到对方主动联系他。
他不急。
他深吸一口气,从沙发上坐起来,走进浴室。水龙头拧开,冷水冲在他脸上,他睁着眼,看着水珠从下巴滴落。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发红,头发乱成一团,像一个刚打完三场加时赛的运动员。
但他感觉自己的状态正在回来。
那种在发令枪响之前、全身肌肉绷紧的专注感,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退役两年,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平静的日子——带带小孩,游游泳,偶尔和朋友吃顿烧烤。但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东西不会真的离开。
他的身体还记得怎么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