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恨她,不是吗?”应泉的声音变得低沉,“你想杀了她。”
少年手中白光渐起,几缕丝线绕着手指飞舞,“需要帮助吗?”
他问张进,眼睛却看向已经缓过气的胡飞雪,“需要帮助吗?”
只一眼胡飞雪便知面前少年才是真正无情无爱之人,“不必。”
“好的,”应泉挑眉应声,指尖缠绕丝线轻轻一挑,张进不由自主抬起手臂,对着胡飞雪做了一个行礼动作。那动作并不优雅,反而透着一股违和的僵硬。
应泉皱眉轻声命令,“笑。”
木偶接到指令嘴角缓缓上扬,唇线完成一个夸张的弧度。可他的眼里是惊恐和空洞,像是庭院里无人问津的枯井。落叶漫天,每一片都从他的世界路过。
应泉对张进的表现很不满意。
木偶师的手指灵活地颤动,木偶跟着旋转跳跃,同手同脚跑到胡飞雪面前,拎起她放到椅子上,而后围绕她甩臂撒欢。
跳的人和看的人心里都在崩溃。
张进一点都不想看胡飞雪,然而他身不由己,每当他试图和提线对抗,那些缠在他腕间的细线便会骤然绷紧,勒进他的关节。
他毫不怀疑若是他停下来,提线便会戳入他的皮肉控制他的血脉。
应泉在无声的警告他,别停,继续跳,你不是很喜欢跳么。
勾肩搭背去花楼看的还少吗?
对城中的花楼了如指掌,更是舞姬花魁的座上宾。
张进嘻嘻哈哈蹦蹦跳跳,胡飞雪透过他张狂的蒙古舞,看到后方应泉眼底清澈的冷意。
对方毫不遮掩的回望。
表演结束,木偶无力跌坐在地,手臂止不住的颤抖,只是无人在意。
不,以前或许是有的。
张进抬起头,对上胡飞雪垂下的眼眸,他看到一滴清泪潸然落下。
落在荒废庭院那口干涸的枯井里。
套住他的枷锁吧嗒一声,他似乎听到了一个回答。
一个他苦寻许久的答案。
“演出落幕,木偶退场,”应泉手指微动,张进被迫歪七扭八的站起。
胡飞雪抬眼,木偶师应泉优雅的行礼告辞,木偶同手同脚倒退着离开。
在张进左腿迈出门槛时,胡飞雪忽然开口,“道长请留步。”
她起身走向张进,一丈之外是自由。
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珍珠簪插在张进的发髻间,“完璧归赵,张进,我不欠你了。”她的目光在珍珠簪上留连,“山高水远,后会无期。”
她的爱太隐忍,满腔情意未能在鲜花着锦时被他知晓,却在落魄荒院的寂静中震耳欲聋。
张进心尖一痛,仿佛有一根极细的银针悄无声息地刺入心脏,连呼吸都跟着凝滞了一瞬。
胡飞雪后退一步,深深看了一眼记忆中的少年,喉头泛起铁锈味,眼眶干涩得发烫,却忍着不落泪,提着裙摆率先迈出这个门槛,与张进擦身而过。
再见了,她心里念念不忘的少年。
今日之后,他们桥归桥路归路,重新踏马寻花向自由。
“是个好日子。”她笑着笑着悄然哭了,腿脚一软跌坐在地,身后爬山虎爬了满墙。
麻子抱着柱子睡得香甜,其他人听着他的呼噜声面面相觑,“居然睡得着?”
小麻子你真有本事。
虎子缩着脑袋,“刚才那个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张哥怕是斗不过他,我们要不跑吧。”
“我们跑了张哥怎么办?他可是我们的兄弟。”
酒肉兄弟也是兄弟。
他们自诩不是肤浅潦草的喝酒搭子。
是生死之交!
应泉操纵着张进张牙舞爪地走出来,对上几人纠结的面容,面无表情。
虎子瞬间语塞,得,也不用考虑走不走了。
要看这位道长放不放他们走。
真是风水轮流转,只要转不死,就往死里转。
应泉对新得到的木偶有些不满意,他太不听话了,这会儿子还在默默流眼泪,身为木偶理应无心,无心便不觉心痛,又怎会有泪。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四人,最后停留在抱着柱子流口水的麻子身上,“找到第十四号木偶了。”
虎子:“……”所以他该庆幸没有被选上,还是失落被人明晃晃的嫌弃。
“是自己去投案自首?还是我来送你们一程?”应泉很贴心地给了两个选择。
几息之后,虎子拉着睡得七荤八素的麻子,四人垂头丧气地走在通往官衙的路上。
应泉看着麻子的背影心里惋惜,惋惜这孩子不是个坏的。
骨骼清奇,是做木偶的好材料。
不能随意把凡人做成木偶,这是星月界的规定,他不能违背。
若是个心眼儿坏的,便能做成第十四号木偶了。
“真可惜……”
他强迫自己转移目光,看到不远处独行的涂雅雅,“食为天的老板?她竟在此处,是也,以她的微末修为,加入战场意义不大。”若是对上应泉,涂雅雅毫无胜算。
全城皆知食为天老板一手好厨艺,人品上佳,修为只是她毫不起眼的一个弱点。
“等等,她为何反方向走出来了,她不入地下城避难了?”
还有,她为何突然“燃”起来了?走路像是自带背景音乐。
下一瞬应泉手里的丝线无意识绷直,他看到涂雅雅的手中闪现了一个东西。
一口乌黑锃亮的平底锅,锅比盆还大,手柄油亮像是包了浆,一看就是主人经常用的。
平底锅的主人灿烂一笑,利落地将其甩在肩上,潇洒不羁如同江湖侠士。
“看谁看得这么入神?”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速度倒是挺快。”应泉收回目光,感受到周围瞬间窜起的热度,“诸葛师妹,劳驾离我十丈远,谢谢。”诸葛昭的火系灵力太强,热得他手指都出汗了。
诸葛昭用枪柄把人杵开,“巧了,我也不想离你很近。”她瞥了一眼屋顶上的赵青空,心想他估计还要再耍会儿帅。
赵青空右手反手执剑,左手拿着藏青色的帕子,细细擦拭剑身,冰凉的剑光飘过他的眉眼,照出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老赵天天擦他的宝贝剑,得亏这是精铁炼制,换成棉布早就擦起毛了。”络腮胡摸出一个果子在身上擦了两下,往嘴里一塞。
咔嚓咔嚓——
应泉收起丝线,朝着络腮胡伸手。
络腮胡修士庖汀掏出一个果子扔给他,看了一眼他身后站着的张进,“小泉子不虚此行啊。”
小泉子额头顿时皱出了井字。
“应泉。”不是小泉子。
庖汀惋惜的摇头,“唉,小时候天真无邪的小泉子,谁承想长大后成了这般无趣的人。”
初来宗门睡不着觉,小应泉在树下一坐就是一整晚。
有一次庖汀外出路过看到了他,因为见不得小孩儿哭,他掏出解牛刀削了一片妖兽肉,烤熟了递给应泉。
应泉清凌凌的眼神扫过他落在妖兽肉上。
“夜宵吃妖兽肉,这待遇也算是宗门独一份了,能吃到老庖我亲手制作的美食的人可不多,都是天选之子。”
应泉眨巴眼成了他口中新一个天选之子。
不过,有妖兽肉吃,天选之子的待遇确实不错。
庖汀把果核随手往后一扔,这小孩儿长大了忒不可爱了,表情少话也少,练的功法也奇怪。
于是他总是故意叫他小泉子,想看看对方恼羞成怒的样子。
无奈应泉年纪轻轻情绪比他还要稳定,就没见他气急败坏过。
倒是屋顶上耍完帅下来的赵青空,三两句就能激得他拔剑,白瞎了他那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
简直就是一个人形拆家二哈。
诸葛昭对此也颇为头疼,怎么就这么巧和赵青空分到一组。
这厮实力属实不错,奈何小毛病多,洁癖、强迫症的严重程度令人发指。
“剑穗断了一截。”赵青空眯眼,“得换个新的了。”
诸葛昭瞥了一眼,好好好剑穗中有一根短了一公分。
一公分……
他就要扔掉……
得亏赵家家大业大。
应泉则懒得搭理他。
“走,去下一个城门口。”诸葛昭开口,随即身形一闪,下一瞬出现在数丈远。
“好。”几人陆续跟在她身后离开。
城墙边,涂雅雅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眼珠子一转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