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尔羌河的水在这个时节最为浑浊,高山融雪裹挟着大量泥沙,将整条河染成厚重的土黄色。
正午的太阳毫无遮挡地炙烤着戈壁荒地,空气被烤得发烫,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路边的骆驼刺蔫头耷脑,叶片紧紧蜷缩,在热风里微微颤抖,仿佛连挣扎的力气都快要耗尽。来到新疆兵团的第一个月,就这样在烈日与风沙中悄然结束了。
地窝子旁多了几道用红柳条拧成的晾衣绳,粗糙却结实。绳子上的衣物被风吹得鼓鼓胀胀,像一面面小小的、不成形的旗帜。有人在绳上晾晒咸菜,翠绿的菜叶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散发出淡淡的酸香;也有人整齐地摆着一排鞋垫,在空旷荒凉的戈壁上,这是难得一见的整齐与温暖。
林建华从连部回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信封被他捏得微微发皱,那是一封来自上海的信。他的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奔向地窝子。入口处,陈永康正蹲在地上刷牙,用的是盐水,一口淡淡的咸味。
“建华!”陈永康一眼瞥见他手里的信封,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上海来信了?”
林建华用力点点头,把信举到他面前。信封上清晰写着“农三师三营十七连林建华收”,字迹稚嫩,一看就是孩子写的。这封信从上海跨越千里来到戈壁,足足走了十八天。
“快打开看看!”陈永康把牙刷往旁边一放,迫不及待凑了过来。
林建华却没有立刻拆信。他找了一处干燥的土堆坐下,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那是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右上角贴着一张八分面值的梅花邮票。他一眼就认出来,这信封是用妹妹学校发的、印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练习本裁开做成的。
妹妹林建秀今年十二岁,在杨浦区一所小学读书。林建华出发那天,建秀哭着要去车站送行,被母亲硬生生拽住。母亲不怎么不识字,只会写几个名字,却会精打细算地记账、过日子,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家里所有对外的信件,全都由建秀代笔。
林建华深吸一口气,缓缓撕开信封。里面是两页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他轻轻展开,建秀歪歪扭扭的字迹映入眼帘,有些笔画写错、有些字歪歪斜斜,但每一句,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建华哥:
妈妈让我写信给你。
妈妈说让你好好干,不要想家。妈妈说你从小就懂事,邻居都说你是好孩子。妈妈说你去了新疆,我们全家都光荣。妈妈让我告诉你,家里一切都好,不要担心。
爸爸的身体还是那样,每天躺在床上。
妈妈不识字,让我写她口述的话。妈妈说: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吃饱,不要省钱。新疆冷不冷?有没有上海冷?你有没有被子盖?晚上睡觉冷不冷?
妈妈问我:你吃的是啥?我说不知道。妈妈说那你问问建华哥。妈妈说:你让他别挂念我们,我们在家享福呢。
妈妈说这些话的时候哭了,但是妈妈不让我写。妈妈说她没哭。
妈妈让我写到这里。
建秀
七月十五日
林建华读完,慢慢把信纸折好,又从口袋里掏出自己三天前写好、准备寄回家的信。那天他托通讯员带到麦盖提县城寄出,信里写的全是报平安的话:
“爸妈,建民,秀秀:
我在这里一切都好,请不要挂念。新疆的天很蓝,戈壁滩很宽广。这里的人都很好,对我们知青很照顾。连队里吃的是白面馒头和大米,偶尔还有肉。住的是土房子,暖和得很。我和陈永康分在一个班,他一切都好,让我代问家里好。
我没有想家。在这里干革命,哪里都是家。请爸妈放心,我一定好好劳动,不辜负党和人民的期望。
此致
敬礼
建华
1966年8月12日”
他把两封信并排放在一起,看着自己工整有力的字迹。那是他在杨浦中学一点点练出来的好字,可字写得再好又有什么用?信上写的,全是假话。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的地平线。叶尔羌河就在那一边,看不见河水,却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水汽。太阳亮得发白,刺得人眼睛发疼。
“建华?”陈永康在一旁轻声问,“你妈写啥了?”
林建华把信小心收好,揣进兜里。“没写啥,”他轻声说,“就说让我好好干,别想家。”
陈永康“哦”了一声,又问:“你家还有谁?”
“有爸,有妈,有弟弟,有妹妹。”
“那挺好。”陈永康说,“人多热闹。我家就我和我妹两个孩子,我妈身体不好,我老担心她。”
林建华没有接话。他知道陈永康的母亲常年体弱,在上海时就药不离身。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只是轻轻拍了拍陈永康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会好的。”
没过多久,陈永康也收到了信。是妹妹陈永芳托人从二十连带过来的,信很短,只有两行:
哥,我在这里很好,这里的姐姐都对我很好,你不要担心。
永芳
陈永康把这短短两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他没再说一句话,一个人默默走到地窝子后面。林建华望着他孤单的背影,心里猛地一沉。
他明白陈永康的心事。这封信不是母亲写的,是妹妹写的。他的母亲不识字,就算有人写信,也没人念给她听。母亲身体那么差,是陈永康心里最放不下的牵挂。
林建华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尘土,没有追过去。有些情绪不必说,说了也没用。他只是走到晾衣绳旁,把被风吹歪的红柳绳轻轻扶正。
三天后,是营部规定的巴扎日。
巴扎就是集市。每个月的三、六、九日,周边的农工和当地百姓都会赶到老城来。巴扎设在麦盖提县城边上的一块空地上,四面八方的人赶着驴车、骑着骆驼、徒步而来。空地上搭起各式各样的棚子,卖布匹的、卖农具的、卖干果的、卖牛羊的,人声鼎沸。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驴叫马嘶声混在一起,热闹得震耳朵。
林建华和陈永康一起请假去巴扎,名义上是买日用品,连队小卖部东西太少,很多东西只能到巴扎上找。从连队到县城要走一个多小时,土路坑坑洼洼,驴车驶过,扬起漫天尘土。路两旁是成片的红柳丛与胡杨树,偶尔可见几间当地民居,墙壁厚实、窗户狭小,都是为了抵御风沙。
进入县城,先要穿过一片老城。老城里的巷子弯弯曲曲,像迷宫一样。巷子很窄,两人并肩刚好走过,若是遇上驴车,就得紧贴墙根避让。房子全是土坯砌成,墙皮斑驳脱落,有的地方露出里面的麦草。大门多是深褐色的木门,上面钉着铁环,大多紧闭着,偶尔开一条缝,能瞥见院里的光景。
有些老房子建在高台上,地基打得高,要爬几级台阶才能上去,看起来比普通民居更整齐气派,门口还种着花草。有一户人家的院子里,一枝石榴树探出墙外,红色的花开得热烈如火。
老城的巷子里到处都是鸽子,灰的、白的、花的,停在屋檐、墙头、电线上,见了人也不怕,歪着头打量。有人端着簸箕撒粮食,鸽子便呼啦啦飞下来抢食。林建华看见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捧着一把苞谷粒,鸽子围在他身边咕咕叫。
“新疆的鸽子真多。”陈永康说。
林建华轻轻“嗯”了一声。他忽然想起上海,想起石库门、窄窄的弄堂、竹竿上晾满的衣裳,还有停在竹竿上的麻雀。上海的弄堂永远拥挤热闹,人声、车声、叫卖声不断;而新疆的老城安静得出奇,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穿过老城,巴扎就在眼前。
巴扎上人山人海,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人戴小花帽,有人裹头巾,有人穿老羊皮袄。语言繁杂,维吾尔语、汉语、还有听不懂的方言交织在一起。气味更是丰富,羊肉串的焦香、烤馕的麦香、胡辣汤的酸辣、羊圈的膻味,一股脑涌进鼻腔。
林建华先走到一家布摊前。摊子上挂满各色布料,花布、素布、条子、格子,琳琅满目。他挑了一尺半大红底金黄牡丹的花布,想寄给弟弟,让母亲做双鞋面。母亲做的布鞋舒服、结实、透气,是他心里最踏实的温暖。
陈永康则在干果摊前停下。摊上摆着葡萄干、杏干、巴旦木、核桃,还有一种黑乎乎的果子,他不认识。卖货的老人告诉他,这是黑加仑,泡水喝能补血。
“黑加仑?补血的?”
“对对对,补血。”老人汉语说得很慢,一字一顿,“你妈,身体不好?补血,好得很。”
陈永康愣了一下,立刻掏钱买了一包。林建华看见他紧紧攥着那包干果,指节都捏得泛白。
两人又逛了农具摊。铁匠摆着砍土曼、坎土曼、铁耙、铁叉,这些都是连队天天要用的工具。林建华已经熟练使用,只是手掌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陈永康在小饰品摊前停了很久,拿起一把小木梳看了又看,最终还是轻轻放下。
“永康,”林建华叫他,“要买啥?”
陈永康摇摇头,放下梳子继续往前走。路过烤肉摊时,摊主不停翻转肉串,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气扑鼻。
他们最后来到邮局。邮局是一间小房子,门口挂着“麦盖提县邮电局”的牌子。屋里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摞信封和邮票。柜台后坐着一位四十岁左右的汉族妇女,圆脸,短发。
林建华掏出早已写好折好的信,信封上写着上海杨浦区的详细地址。他把信递过去,邮电员称了重量,说要八分钱。林建华掏出一毛钱,接过两分钱找零,又把信拿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林建华托”。他犹豫一瞬,再次把信递回去。
“麻烦您,”他轻声说,“帮我寄快一点。”
邮电员看了他一眼,收下信:“放心吧,下个月初家里就能收到。”
下个月初。一封信到上海要十几天,回信再回来又要十几天,一来一回,就是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
林建华走出邮局,站在门口发愣。巴扎的喧嚣扑面而来,他却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是仰头望着天空。新疆的天空蓝得透亮,像被水洗过一样,万里无云,连一只飞鸟都没有。
一个月。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现在是八月中旬,母亲的回信要九月中旬才能到。那时候,巴扎上的葡萄该熟了。十月、十一月是收棉花的季节,等到棉田雪白、树叶泛红,秋天就真正来了。
一年有十二个月,十二封信,一次往返就是一个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出发时,母亲给他装了四双鞋,说新疆路硬费鞋。可才短短一个月,第一双就快要磨穿了。
“建华!”陈永康在前面喊他,“发什么呆?”
林建华抬头,看见陈永康站在馕摊前,手里举着一个刚出炉的热馕,焦黄酥脆,冒着热气。他应了一声,快步走了过去。
巴扎散场时,太阳已经西斜。
林建华和陈永康走在土路上,身后是夕阳下的老城。土黄色的房屋被染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高台上的房子显得格外挺拔,影子拖得很长。鸽子从屋檐飞起,绕着老城盘旋一圈,又轻轻落下。林建华回头望去,又看见那枝探出墙外的石榴花,红得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建华,”陈永康忽然开口,“你妈不识字?”
“嗯。”
“那你每次写信,她都得找人念?”
“不用,我妹妹建秀代笔。”
陈永康沉默片刻,低声说:“我妈也不识字。”
林建华没有说话,他知道陈永康想说什么。
“但我妈不会写字,”陈永康继续说,“就算找人念,也没人给她念。我每次写信回去,都不知道她能不能看懂。”
林建华依旧没说话,掰下一块馕放进嘴里,已经凉了,有点硬,却越嚼越香。
“你说,”陈永康声音很轻,“我们写这些信有啥用?”
林建华把馕咽下去,望着前方延伸到天边的长路。路尽头是一座沙包,长着几株红柳,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紫色。
“有用。”他说。
“啥用?”
“让他们知道我们还活着。”
陈永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是,活着就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天色渐渐暗下来,路两边的胡杨树变成黑色的剪影。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分不清是野鸡还是猫头鹰。
走到半路,林建华停下脚步,掏出妹妹写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折好,放回口袋。
母亲比谁都懂她的心思。“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吃饱,不要省钱。新疆冷不冷?有没有上海冷?你有没有被子盖?晚上睡觉冷不冷?”
母亲还算得清一封信要走十八九天,算得清一来一回要一个多月,她更知道,她的儿子在千里之外,吃不饱、睡不暖、偷偷想家。
可母亲从不说。她只说“不要想家”,比谁都懂事,比谁都隐忍。
林建华抬头望向夜空,新疆的星星多得数不清,密密麻麻,亮得惊人。上海的星星没有这么多,弄堂里的路灯太亮,把星光都遮住了。而此刻,他站在戈壁滩上,站在叶尔羌河边,站在满天星辰之下。
他又摸出那封写好的信,攥在手里。信封已经被捏得皱巴巴,边角都磨毛了。没关系,邮局会把它封好、盖戳、送上路。
妈,等着我。他在心里默默说。等我在这里站稳脚跟,就把你接过来,让你看看新疆的天有多蓝,尝尝新疆的馕有多香,听听叶尔羌河的水流有多响。
妈,这里一切都好。
这句话,他在心里写了无数遍。这是他信里的话,也是他这辈子说过最大的谎话。可他会一直说下去,一天一遍,一月三十遍,一年三百六十五遍。
因为母亲在等,上海在等,他在信里承诺过,他一切都好。
路还很长,夜还很长。但星星在天上亮着,风从叶尔羌河方向吹来,带着水汽与泥土的气息。林建华把信收好,继续往前走。
陈永康跟在他身后,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包黑加仑。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轻轻摇晃,像微醺的人。
“建华,”陈永康在后面喊,“你妈会做鞋?”
“嗯。”
“做布鞋?”
“对,灯芯绒面,塑料底。”
陈永康沉默一会儿,轻声说:“我妈不会做鞋,她身体不好,干不了细活。我妹会缝衣服,可不会做鞋。我们家的鞋都是买的,买的没有妈做的好穿。”
林建华没有回头,只是放慢脚步,等他跟上。
“等你回去,”他说,“我叫我妈给你做一双。”
陈永康笑了,笑声在夜风里轻轻散开。
远方的地平线上,几点灯火隐约闪烁,那是连队的方向。地窝子里亮起马灯,昏黄的光从洞口透出来,像一双双温柔的小眼睛。林建华望着那些光,脚步不由得加快了。
他想起邮局里的柜台、那位妇女、那一摞信封与邮票。信封静静躺在那里,等着被贴上邮票、盖上邮戳,然后踏上漫长的路途。
上路。寄信是上路,收信也是上路。信在路上走,人在连队等。母亲在信的那头,他在信的这头,一封信牵着两头,一来一回,就是一个月。
一个月。林建华在心里默念。现在写一封信,九月中旬能收到回信。那时候,巴扎上的哈密瓜该上市了。八一建军节刚过,连队组织了会餐。八月十五中秋节,月亮会圆,馕会香,母亲会想他。
母亲会想他,却从不说。她只说,一切都好。
林建华把手伸进口袋,又摸了摸那两页被揉得发软的信纸。他清楚记得自己写了什么,“这里一切都好”。这是他的谎言,也是他的承诺。他要在这里好好活下去,活得安稳、活得坚强,让远方的母亲真正放心。
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他裹紧身上的旧棉袄,继续往前走。
前方,灯火越来越近,地窝子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模糊却温暖。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低低地挂在天边。新疆的月亮看起来比上海更近、更亮,像一盏悬在半空的灯,把戈壁照得亮堂堂。林建华抬头望着那轮明月,心里轻轻想:上海的月亮,也是这样的吧。
母亲,也在看这轮月亮吧。
这里一切都好。妈,你听见了吗?这里一切都好。
他在心里又默念一遍,然后大步朝着连队、朝着灯火、朝着他在边疆的第二个家走去。
身后,是叶尔羌河的方向。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条银色的丝带,静静流淌。
路还很长。
但路的那头,是妈妈,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