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噼啪跳着,两道影子相聚又分离,它们和主人一样身不由己。
张进的手按着胡飞雪的肩膀,接触的地方炽热滚烫,可以清晰地感知到对方在颤抖,在害怕。
“三年了,我承受了多少戏谑的目光。胡飞雪,你说我们是一样的人,没有谁比谁高贵,可是主动提出退婚的人,不正是你么?”
胡飞雪合上眼睛,在心里回答,‘是我。’
贴着她的耳朵,他咬牙切齿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恨意:“是,你从来不提我们两家的差距,可是也没有把这份轻视掩埋,胡家上下所有人对张家避之如蛇蝎!”
“胡飞雪,你说身上的疤痕并不丑陋,那张家这道深刻见骨的刀疤呢?丑陋吗?明明我家才是受害者啊,为什么受害者要遭受这一切的苦果!”
张进紧紧地攥着拳头,胳膊上的肌肉明显地鼓了起来,却又压制自己的怒火,按住她肩膀的右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身体前倾,手指狠狠地指着对方,怒气冲冲地咆哮着:“违背盟约,落井下石,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别?”他冷笑出声,“你和他们没有区别!”
“高高在上看着张家败落,分崩离析,哈哈你们是多么高贵的人啊,哈哈哈。”
胡飞雪唇角微微下垂,神情黯然,没有为自己辩言半句。
他始终不明白,胡家在意的根本不是落魄的家世,而是当家人遭逢大难后一蹶不振。
张进从来没有意识到他才是张家的未来。
她忽然想起当年她抱着体己站在他身后想追上,却被胡老爷拦下,“闺女,别去追他,喜欢一个人并没有错,可是你要清醒。磨难会催人奋进,而这一切需要他自己看穿。”
“父亲,我可以点醒他。”
胡老爷不这么认为,“你可以点醒他一回,那之后的第二回第三回,”胡老爷指着那群簇拥张进去酒楼喝酒放松的年轻人,“他们一人在他耳边说一遍,你当如何应对?
他们如今都是张进的左膀右臂、知己好友,你是要和他们当街对骂?身为胡家骄傲的大娘子,你做的到吗?”
“我……”胡飞雪眼含着泪意,艰难地压抑着心里的痛楚难过,情绪在随时会崩溃的边缘。“我做不到。”
若真如此,那她自己心里的少年便不在了。
“一个人若是看不清形势,便会陷入泥沼,张家如今是一艘破了船底正在下沉的船,张进不正视漏洞只会越来越大。”
“我知道,这不是他的错。”
“但凡他自己来胡家找我,我都会帮助他指点他。及时止损重振旗鼓,或是转舵改变方向。可他没有来,也没有想法子拯救这艘船,任由它越陷越深,这般作为,我怎能放心将你交托。”
是这样吗?
胡飞雪心乱如麻,一边是疼爱她的父母,一边是青梅竹马的少年。
“玉不琢不成器,你且放开手看,看他是向上奋进还是向下沉沦。”
“真到玉成那日,为父便是舍了老脸,也会为你的婚事求上一回。”
“闺女,原谅为父的私心,我和你母亲看不得你受苦啊。”
而她也想再看到记忆中意气风发的少年,便做了那恶人。
张进愤怒地摔掉了手中的杯子,杯子瞬间碎了一地,砸在胡飞雪脚边,她睁开眼看着四溅的瓷片,仿佛有什么东西也怦然破碎。
“说话!胡飞雪,你别以为不出声就可以逃过一劫!今时不同往日,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畏缩的我了!”
张进狞笑着,右手探过去抓住她的后脖颈,“如今的我坏事做尽恶贯满盈,人人惧我怕我视我如猛虎毒蝎,再没有人敢欺侮张家人。”
以暴制暴,以恶制恶。
胡飞雪缓缓开口,“你既然求仁而得仁,又有何怨?”
“得其所哉,自无怨怼。”他掐着她的脖颈靠近自己,“只午夜梦回时心中依旧意难平,成了挥之不散的心魔,我做不到放过所有人。”
他站在黑暗潮湿的角落,窥伺在阳光下生活的他们。
“看到你们沉溺在痛苦中,我才会快乐解脱。”于是他一个个寻找当年嘲笑奚落过张家的人,将他们推向深渊,“你是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
他左手覆在胡飞雪的前脖颈处,缓缓用力压紧,“善解人意的胡娘子,你不会怪我吧。”他的胸脯剧烈起伏,颈上经脉绷紧如蚯蚓,满脸通红,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飞速涌上泪,凝聚在眼眶里不肯落下。
“你背弃我,活该有今日之报应!”
“这是你欠我的!!”
他怒不可遏地大吼:“这是你欠我的!!!”
屋外——
应泉面无表情地瞥过装死的蜘蛛,对方被他盯得几乎要弃网而逃。
恰在这时屋里传来张进的怒吼,他踏步走上台阶,垂在背后的右手手心出现一团白光。
装死的蜘蛛眨眨眼,毫不犹豫拔腿就跑,连蜘蛛网里的战利品都不顾了。
小虫子什么时候都有,它的命可只有一条。
蜘蛛的命也是命哪~
几根丝线激射而出,穿过房间木门,如同流星飞向烛光亮处,撞在锃亮的铜盏上,发出叮铛悦耳的脆响。
胡飞雪眼角看到零星几点光芒没入张进衣袖间。
掐着自己脖子的力道一松,面前之人以一种诡异的姿态飞快反向后退,而那扇她以为再也不会打开的木门嘭的被人一脚踢开。
光线猝不及防地争抢闯入她所在的黑暗世界。
她眯着眼,一个清隽少年背着光踏进房间。
“叨扰了,”少年说道。
胡飞雪来不及回应,她捂着脖子咳得撕心裂肺。
一道身影重重摔在少年脚边。
张进咬牙狼狈抬起头,正看到一截光亮的衣角。
一眼便知是富家子弟。
他从前也是这个样子。
每逢夜深人静,他双手枕在脑后盯着房梁,便总是有种黄粱一梦的不真实感。
房间并未点蜡烛,他其实什么都看不见,却仿佛在黑暗中看到光彩的昨天。
他站在阳光下,手执折扇,多么耀眼。
和倒在地上的胡家大娘子是多么相配。
人人都说他们是青梅竹马,佳偶天成。
然佳偶怎生变成了怨偶?
忽然他的胳膊不由自主地抬起,接下来整个人从地上被拎起来。
在木偶戏中,木偶师通过操纵提线来精准控制木偶人的动作,赋予它们独有的角色灵魂和灵活的生命力。
提线的另一端在应泉手里,他手指翻飞,丝线在指间缠绕。
张进如同僵尸一般诡异地并着胳膊,扭头看向少年。
少年察觉他的注视抬眸看他,“你的身体,被征用了。”
张进错愕:“你说什么?”
应泉整理好提线,面无表情地开口,“坏事做尽恶贯满盈之人不配拥有身体,”他俯身直直地盯着张进,“放心,以后不再有遗憾误会,你的身体只能由我支配。”
张进只觉寒意森森,如蛰伏已久的灵蛇蓦然自脊骨窜上后颈,本是针尖的一点冷意嘭的炸开成蜘蛛网,顺着血脉爬满四肢百骸。
“初次见面,你好,我的第十三号木偶。”宗门禁止以傀儡术控制活人,然而眼下时局动荡,抓捕作恶之人是正义之举,师出有名。
应泉心情不错,因而很是有礼。
和张进相比,他更像一个木偶。
“回头再看一眼吧,这将是你最后一次见到她。”
最后一次?
他迟疑的回头,心里忽然空了一块,有些不敢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