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总说我莽撞，劝我回头是岸。”他忽然低笑，湿发垂落遮住猩红眼角，“可你何曾知晓，穿着雪白襦裙的你如同旷野铃兰，分明近在眼前，却好似与我相隔千里。”喉结滚动间他的指尖骤然收紧，布料发出濒临撕裂的哀鸣。
胡飞雪后背抵着坚硬的椅背，昏黄微弱的烛光在他脸上晕染出明暗光影。垂眼看见他右手指甲缝里残留的暗红，心里涌起的酸涩痛意在一瞬间停滞。
暗红发黑的血痕，他手背上有一道已经结疤的血痕。
是谁抓出来的？
他用这双手撕过多少姑娘的衣服，又祸害过多少人。
“别碰我！”她扬手打向他却被擒住手腕，磕在木椅上发出闷响，胡飞雪痛得闷哼一声。
“我偏要碰！”张进突然凑近她，通红的眼眸里照出同样不明朗的她：“三年前你也用这种眼神看过我，我永远记得那日，因为那是你我退亲的日子。”
窗外惊雷炸响，他瞳孔幽深如渊，吸引着她的目光不停下坠。
拇指抚过她苍白的脸颊，拂过朱砂痣，滑过纤弱的脖间，最后重重捻上她锁骨处的浅色疤痕，姑娘家身上有疤会被人嫌弃笑话，可他不这么认为，他将其看成蝴蝶印记。
他曾对她说，“说不定你前世是一只蝴蝶，转世为人时在身上留下了印记。”
“我若是挑开皮肉，会否放出你身体里的蝴蝶？”他说着说着笑了出来。
“我不是蝴蝶……”胡飞雪声音发颤，尾音被吞进他疯狂的笑声里，手背的抓痕在烛火光晕里若隐若现。
他抬手撩开衣袖露出一道狰狞疤痕，“三年前遇上山贼，不慎被划了一道口子，好在运气不错捡回一条命。
可是此遭张家货物被抢劫一空，未能定期交货，欠了货商一大笔银钱，赔了半数家财，母亲受惊病重缠绵床榻。就因为这道疤，”笑着笑着有水珠砸落，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很丑吧？像一条蜈蚣。”
窗外雷声轰然作响，胡飞雪幽幽开口，“能活着便是万幸，一道疤痕而已，如果连你都觉得丑陋，岂不是给自己套了枷锁。”
三年前，张家遭逢大难，她带着攒下的体己前去张家，却看到张家门口喝的烂醉如泥耍酒疯的张进，她的失望便是从这里开始。
张进猛地抬头，“你说什么？”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胡飞雪深吸一口气，第一次正视他的目光，“你总说我清高孤傲，你错了，我并没有表面那么坚强自信，对于蝴蝶疤痕，我也耿耿于怀。”
“你与我都是芸芸众生，没有谁比谁高贵之说。”
烛火噼啪作响，将两道影子拉长又交织在满地灰尘里。
相比渐行渐远的两人，影子在这一刻走到了相邻的转角。
哗哗——
几只蝙蝠在众人头上掠过，像流动的暗影穿梭于屋舍之间。
小麻子在靠在墙边小心翼翼的喘气，‘这地方真的不是鬼屋吗？’随即得了几个白眼。
“会不会说话，张哥难道是进去见鬼了不成？”
小麻子干巴巴的笑，“哥哥说的是，”他无聊地抠墙上的墙皮，直把指甲般大小抠成了巴掌大。
罗二，也就是方才骂他的那人瞅瞅天色，“自从地龙翻身那日起，白日里也昏暗的很，这会儿子大概酉时了吧。”
小麻子挠挠头，乱糟糟的头发白了一撮，“张哥应该快了吧。”
“那可未必，”罗二噗嗤讥笑，“没准怜香惜玉了呢。”
罗大跟着嬉笑轻哼，“还怜香，上次莺歌院他玩得比谁都花，若不是我拦着，怕是都要拿蜡烛鞭子上阵了。”要知道莺歌院虽是青楼，但不许客人以打骂花娘子为乐。
坏了规矩是要被扒光了丢到隔壁那栋楼的。
哦隔壁的楼也是青楼，都是卖艺卖身的小倌。
罗二啧啧生叹，“还说有钱人家的少爷斯文有礼，看来传言也不尽然。”
这些个少爷从来都不把百姓放在眼里。
虎子蹲在地上磨刀，刀是从山贼手里夺来的，“抠门倒是真的，你们瞅我作甚，我们在外头给他放风，他倒好在里头吃独食，凭什么？！”
“你还小气上了，里头那人可是他的老相好，他不得和人聊一会儿再动手。”
罗二开始摇头晃脑的说书，“旧情人相见分外眼红，干柴烈火，绝望欢愉，有意思，真想进去看他是怎么欺负胡家大娘子的。”
“欺负？”小麻子歪着脑袋，“谁？”
罗大拍拍他的小脑袋，“你啊白长这么大个，啥也不懂。”
小麻子最讨厌他们说他光长个头不长心，“我懂！里面的娘子是张哥的心上人，所以张哥不会欺负她。”
“你也太天真了哈哈哈，”罗大和罗二疯狂大笑，“里面的那位是心上人不假，可这位心上人在张家落魄时退亲，张进恨胡家入骨。”
“可是张哥知道，害了张家的是山贼而非胡家大娘子，他嘴上说恨胡家，实则仍放不下，所谓爱之深责之切，越是珍爱，便越是不忍不舍。”
“哟哟，小麻子也拽上文了，”几个人围着他动手动脚，“说得有模有样，老实交代，最近去哪儿玩了？瞒着哥哥们偷学呢。”
小麻子不好意思的笑，“没偷学，是从说书那里听来的，我哪有银钱去上学。只是想着，哥哥们给我大鸡腿的时候，我总是放到最后才吃，因为我舍不得，吃了就没了。”
虎子这会儿心里莫名觉得欣慰，“小麻子长大了。”
他刚拍到小麻子肩膀，就听到他歪头疑惑地问：“可是胡家娘子不是鸡腿，不会吃了就没了，那张哥在小心什么？”
虎子重重地拍他的后背，“等你长大就明白了，这女人啊可比鸡腿好吃的多。”
“每次都是这样，我已经长大了，”小麻子用手比划自己和虎哥的个子，“我比虎哥还高一寸呢，分明是你们故意不告诉我。”
“你看看，说你没长大还不承认，这会儿净说大实话。”
罗二手肘推了一把自个儿兄弟，“我们要不进去催催？这天儿本就黑的早，再说还要去城门口排队，去的晚了官兵又该吼了。”
“啊？可是张哥不是不让我们进去么，叫我们在外面等啊……”小麻子忽然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汤圆，“啊！啊！”
“啊什么？饿啦？真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罗二上下打量他，“一顿能吃四碗糙米饭，肚子却不见长肉，也不知道吃到哪里去了。”
突然身后有人走动，他转头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影子，“什么东西？蝙蝠吗？”回身对上一双极冷的眼神，下一瞬胸口一阵剧痛。“哎哟我去——”
四个人齐齐摔倒在地。
虎子被压在最底下，‘我滴个神呢，肠子快被挤出来了！’
少年逆光而来，一袭蓝色劲服，外披月白色披风，腰间佩剑，面容俊朗如冠玉，眉宇间透着与生俱来的贵气和侠气。
“荷花村的？”
四人对上他清冷的眼神猛地一激灵，面上露出几分心虚害怕。
很好，不用回答了。
应泉感知了一下周围气息，“还有两人，”他看向关闭的大门，“在里面。”
罗二面色如土，战战兢兢地抓着什么，身子止不住哆嗦，‘你……’
却见少年忽然消失。
“他、他……”小麻子两腿像弹棉花似地不住打颤，大脑一片空白，牙齿咔吧打颤：“是鬼吗？”
脆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堵得他呼吸困难，“我、我们真、见、见鬼了？”
被造谣是鬼的少年闪现在院里最隐蔽的屋子外，“见鬼？有些人才是真的不人不鬼。”他看向屋里，昏黄烛火摇曳，两人影子交叠。
风刮得蜘蛛网一晃一晃，蜘蛛像荡秋千似的悬挂在上面，不惧风雨，织网不倦。突然瞥到院子里的应泉，手忙脚乱地爬走逃离，却忘了自己的处境，最后成功把自己缠成了一个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