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的帖子没有写时间。
赵铭是在第二天清晨打开那张帖子的。纸是淡青色的,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字迹清秀飘逸,像春天的柳枝在风中摇晃。帖子上只有四个字——“御花园见”。没有时间,没有日期,没有“请”字,没有“殿下”的自称。
赵铭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赵权站在他旁边,手按在刀柄上,眉头皱着。“公子,二皇子这是什么意思?”
赵铭把帖子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他在等我。等我什么时候去,他就什么时候在。”
赵权的手攥紧了刀柄。“公子,万一……”
“没有万一。”赵铭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刚亮,灰白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枝条还是光秃秃的,但在晨光中,赵铭能看到那些藏在枝条里的芽苞。很小,很嫩,缩在褐色的树皮下面,等着春天来。
“赵权,你留在府里。”
赵权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他只是低下头,抱拳。“是。”
赵铭走出宅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街上的人多起来,卖菜的、赶集的、上朝的,三三两两,挤在一起。赵铭没有骑马,也没有带刀。赵安的刀被他留在府里了,用布裹着,放在桌上。他的腰里空空的,走起路来总觉得少了什么。
他走在人群里,低着头,斗笠压得很低。没有人认出他。他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又拐进另一条小巷。巷子越来越窄,两侧的墙越来越高,墙头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在晨光中泛着暗绿色的光。
巷子的尽头是一扇小门。门是木头的,很旧,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没有锁,赵铭推开它,走进去。
门后面是御花园。
不是正门,是偏门。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花园深处。两侧种满了梅树,梅花已经开了,红的、白的、粉的,一簇一簇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晃。花瓣落在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雪上。
赵铭沿着小路往前走。他的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梅花的香气混在晨雾里,淡淡的,若有若无。他走了大约一刻钟,看到了那座亭子。
亭子在花园的最深处,建在一个小池塘的边上。亭子是木结构的,檐角翘起,像一只展翅的鸟。亭子里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面前摆着一盘棋。他低着头,看着棋盘,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没有下,就那么捏着。
赵铭站在亭子外面,没有进去。他看着那个人的背影,看了很久。那个人没有回头,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种在亭子里的树。但他的气息——赵铭能感觉到。那股气息从亭子里漫出来,像春天的风,不冷不热,不急不躁,恰到好处。不是刻意收敛,是本来就如此。就像水往低处流,就像花在春天开,自然而然。
赵铭走进去,在对面坐下来。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赵铭。他的脸很白,白得像是从来没有晒过太阳。他的眉毛很淡,眼睛很长,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慵懒。他的嘴唇很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二皇子。老皇帝的第二个儿子。那个在朝堂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皇子。那个所有人都以为“体弱多病”的皇子。那个在御花园里“赏花”赏了十年的皇子。
“赵公子,你来了。”二皇子的声音不高不低,很平,像一潭静水。他把手里的棋子放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赵铭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在等。等二皇子说他想说的话。二皇子没有说。他只是看着赵铭,用那双长长的、微微上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打量,没有评估,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的东西。
“赵公子,你瘦了。”二皇子说。
赵铭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二皇子会这样说。不是“你来了”,不是“你知道朕是谁吗”,不是“本殿等你很久了”——是“你瘦了”。像一个很久不见的熟人,在街边偶遇,随口说了一句家常话。
赵铭的手按在膝盖上,手指没有敲。他没有刀,刀在府里。“殿下认识臣?”
二皇子笑了。不是大皇子那种夸张的笑,不是三皇子那种没有温度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嘴角动了一下的笑。那笑容里有温度,像春天的风吹过水面,皱起一圈涟漪。
“赵公子,朕认识你很久了。比你想象的要久。”
他从棋盘上拿起一枚白子,放在赵铭面前。“会下棋吗?”
赵铭看着那枚白子,看了很久。他不会下棋。或者说他不记得自己会不会下棋。失忆前的赵铭也许会,但他不是那个赵铭。他是从失忆中醒来的人,脑子里只有碎片,只有那些在逃亡路上捡回来的、零零散散的、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记忆。
“不会。”赵铭说。
二皇子没有失望,没有意外,只是点了点头。他把那枚白子拿回去,放在棋盘上。“朕也不会。”
赵铭看着他。二皇子的眼睛还是那么平,那么淡,像一潭静水。但赵铭能看到那潭水下面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野心,是孤独。一种很深的、藏在骨头里的、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的孤独。
“赵公子,你知道朕为什么在这里吗?”二皇子问。
赵铭看了看四周。亭子、梅树、池塘、碎石小路。御花园很大,大到能在里面跑马。但二皇子只待在这一小片地方。十年。只待在这一小片地方。
“因为殿下不想死。”赵铭说。
二皇子的手指在棋盘上停了一下。他看着赵铭,看了三秒。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有温度,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像是找到了一个懂他的人。
“赵公子,你比朕想象的聪明。”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皱眉。“朕在这里待了十年。不是朕想待,是父皇不让朕出去。”
赵铭没有说话。
“父皇说——‘老二,你不需要争。你只需要活着。’”二皇子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朕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你是种子。’”
赵铭的手指动了一下。种子。他听到了这个词。他体内的种子——那颗前朝皇后种下的、需要失忆才能发芽的种子。他的手指按在膝盖上,没有敲。
二皇子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试探,不是评估,是确认。像是在确认赵铭听懂了。
“赵公子,你知道父皇为什么要让你失忆吗?”
赵铭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二皇子摇了摇头。“不是。因为你体内的药,需要‘失忆’才能激活。”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他的手很白,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看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然后他的掌心亮了起来。
不是烛光的光,不是阳光的光,是一种从肉里透出来的、淡金色的、像水一样流动的光。那光从他的掌心漫出来,顺着他的手指流淌,像一条小溪。赵铭能感觉到那股气息——中正平和,不冷不热,不急不躁。不是刻意释放的,是本来就有的,像心跳、像呼吸,自然而然。
“朕不是废人。朕是地煞境。”二皇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赵铭看着那些淡金色的光,看着它们在二皇子的手指间流淌。他的体内,那团金色的火动了一下。不是害怕,不是警惕,是共鸣。两团同源的力量在互相呼应,像两滴水融在一起,像两棵树根连在一起。
“这是……”赵铭的声音有些涩。
“你祖母留下的。”二皇子把手收回去,掌心上的光消失了。他看着赵铭的眼睛,那双泛着淡淡金色的眼睛。“前朝皇后。你的祖母。她从一千年后来的。她在你体内留了一颗种子。失忆,是种子发芽的条件。”
赵铭的手按在膝盖上,指节泛白。他想起那十道鞭痕,想起军医的“祖传秘药”,想起那些在昏迷中听到的声音——“撑住,我赵家男儿当如此。”那不是药,那是传承。十道鞭痕不是惩罚,是钥匙。
“殿下怎么知道的?”赵铭问。
二皇子从棋盘上拿起一枚黑子,放在天元的位置。“因为朕体内也有。但不是种子。是钥匙。”
他看着赵铭。
“朕的母妃是陇西李氏的人。李氏有一种秘术,可以隐藏一个人的气息。朕用这种秘术,让所有人都以为朕是废人。但朕不是废人。朕是地煞境。朕不争,不是因为不能争。是因为父皇不让朕争。他让朕当影子。朕就当影子。”
赵铭看着他。二皇子的眼睛还是那么平,那么淡,但赵铭看到了那层平淡下面的东西——不是不甘,不是委屈,是理解。他理解老皇帝为什么要让他当影子,他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殿下甘心吗?”赵铭问。
二皇子笑了。这一次的笑容里没有温度,没有释然,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不甘心但没办法”的东西。
“不甘心。但朕的命,是父皇给的。父皇让朕当影子,朕就当影子。朕没有选择。”
赵铭没有说话。他看着二皇子的眼睛,那双长长的、微微上挑的眼睛。那里面有孤独、有理解、有不甘心、有接受。所有的东西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赵公子,朕问你一个问题。”二皇子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变冷,是变轻了。轻得像是在问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殿下请说。”
“你知道朕为什么要见你吗?”
赵铭想了想。“因为殿下想知道臣是谁。”
二皇子摇了摇头。“不。朕知道你是谁。朕想知道的是——你会成为谁。”
赵铭看着他,没有说话。
二皇子站起来,走到亭子边上,看着池塘里的水。水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上的云和亭子的檐角。一片梅花的花瓣落在水面上,荡起一圈涟漪,把那面镜子打碎了。
“赵公子,朕在这里待了十年。朕看着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朕看着池塘里的水结冰又化,化了又结。朕看着天上的云来又去,去了又来。”他转过身,看着赵铭。“朕等了十年。等一个人。”
赵铭站起来,站在他旁边。“等谁?”
二皇子看着他。“等你。”
池塘里的水又静了。云在水的深处慢慢地飘。梅花的香气从远处飘过来,淡淡的,若有若无。赵铭站在那里,和二皇子并肩站着,看着那片水面。
“殿下等臣做什么?”赵铭问。
二皇子没有回答。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赵铭。信是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印记。赵铭接过来,展开。里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秀飘逸,和二皇子的帖子上的字一模一样。
“赵公子,不要让朕等太久。——二皇子”
赵铭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
“殿下,臣该回去了。”
二皇子没有留他。他站在那里,看着池塘里的水,没有回头。“赵公子,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朕让人备茶。”
赵铭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出亭子,沿着碎石小路往回走。梅花的香气越来越淡,晨雾已经散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那些红的、白的、粉的花瓣上,亮得刺眼。
他走在那条窄巷子里,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两侧的墙很高,墙头上的青苔在阳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他走了很久,走得很慢。他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二皇子的眼睛、二皇子掌心的淡金色光芒、二皇子说的那些话。“种子。”“钥匙。”“你祖母。”“从一千年后来的。”“朕等了十年。等一个人。等你。”
他的手按在腰侧,但那里没有刀。刀在府里。他的手指在空中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没有刀柄,他也在敲。那是赵安的习惯,也是他的习惯。
他走出巷子,走进人群。街上的人更多了,卖菜的、赶集的、上朝的,挤在一起,吵吵嚷嚷。没有人认出他。他低着头,走在这座繁华的都城里,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回到了宅子。赵权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眼睛一直盯着巷子口。他看到赵铭,肩膀松了一下。
“公子。”
赵铭点了点头,走进去。他穿过院子,走进堂屋,在椅子上坐下来。桌上放着赵安的刀,用布裹着,还是他走时的样子。他把刀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按在刀柄上。
赵权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在等。
赵铭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二皇子是地煞境。”
赵权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他体内也有前朝皇后留下的力量。但不是种子,是钥匙。”赵铭的手指在刀柄上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他在御花园里待了十年。不是因为他想待,是老皇帝不让他出去。老皇帝让他当影子。”
赵权沉默了一会儿。“公子,二皇子是敌是友?”
赵铭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些藏在枝条里的芽苞。很小,很嫩,缩在褐色的树皮下面,等着春天来。
“不知道。”他说。“但他说的那些话,不像是假的。”
赵权没有说话。赵铭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棵老槐树。阳光照在枝条上,那些芽苞在光里泛着淡淡的绿色。春天快来了。它们很快就会发芽。
“赵权。”
“末将在。”
“明天,去回大皇子和三皇子的帖子。就说——‘赵铭只想过日子,不想选边站。’”
赵权看着他。“公子,他们不会信的。”
赵铭转过身,看着赵权的眼睛。“信不信是他们的事。说不说是我的事。”
赵权低下头。“是。”
赵铭走回桌前,坐下来,把赵安的刀重新用布裹好,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布面上轻轻敲着。他在想二皇子说的那句话——“朕想知道的是,你会成为谁。”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会成为大皇子,不会成为三皇子,不会成为老皇帝。他是赵铭。这就够了。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那些芽苞在光里微微颤着,像在呼吸。
种子在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