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我被辅导员堵在了宿舍楼门口。
“陈九斤,你上学期期末考试——”他翻开手里的文件夹,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全是我的旷课记录和成绩单,“结构力学,零分。钢筋混凝土,零分。工程测量,零分。三门零分,加上旷课四十八节,按学校规定——”
“辅导员,辅导员…,”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知道,我罪大恶极,我十恶不赦,我愧对学校愧对祖国。但是您能不能先听我说一句话?”
辅导员合上文件夹,看着我。这学期他换了一副新眼镜,镜框是深蓝色的,衬得他的脸更方了。他的印堂有点暗,鼻梁上的山根位置有一道淡淡的青气,这是熬夜熬的。辅导员这活儿也不容易,一个人管五百个学生,开学第一周能把人累脱一层皮。
“你说。”
“我那三门课虽然交了白卷,但我不是没学习。我上学期参加了市文物局的一个考古项目,协助张老师——就是市文物局的张老师完成了一份明代的冤案调查报告,报告已经归档市档案馆了。这算不算社会实践学分?”
辅导员摘下眼镜,用衣角擦着镜片。“陈九斤,你为了不挂科,连明代冤案都编出来了?”
“不是编的。真的,辅导员。您要是不信,我这儿有张老师的电话。”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张老师的号码,屏幕对着他。
他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我,把眼镜戴上。“社会实践学分可以申请,但得走正规流程。你把张老师的联系方式给我,我自己核实。另外——就算社会实践能抵一部分学分,结构力学和钢筋混凝土你还是得重修。暑假提前回来补课。”
“行。重修就重修。反正我这辈子也不可能去盖楼…。我一个算卦的,去工地上跟钢筋水泥较什么劲儿对吧,辅导员。”
辅导员嘴唇动了动,大概想说你一个土木工程的学生学什么算卦,但最终没说出来。他大概已经放弃跟我讲道理了。
“还有一件事,”他把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学校规定旷课超过一定节数要通知家长。上学期我给你妈打过电话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怎么说?”
“她说——‘老师您别急,我们家九斤随他爷爷,开窍晚。有的瓜四十才熟你。’”
辅导员把这句话复述得一字不差,表情很复杂,像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淡定的家长。
我差点没绷住就要破功了。
我妈这话术,全国统一,从我小学用到现在,连词儿都没换过。小时候老师说我上课走神,她说随他爷爷;中学老师说我偏科严重,她说随他爷爷;现在大学老师说我旷课四十八节,她还是这句。
我爷爷在我妈嘴里就是个万能挡箭牌,什么锅都能往他身上甩。
“你妈说的‘开窍’是什么意思?”
“就是忽然变聪明了。”我把背包往上提了提,“导员,您放心,我这学期尽量少旷课。嗯…,其实也不是我改邪归正了,是上学期把该办的事办得差不多了,这学期应该没那么忙了。”
辅导员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挥挥手让我滚。我麻溜地滚了。
回到宿舍,老三正坐在床上拆一个快递盒子。盒子上印着一个算命网站的logo——太极图加“在线算命”四个大字。老三把盒子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罗盘,一个铜铃,一沓红纸符。
“你买这玩意儿干嘛?”我把背包扔到床上。
“创业。”他把罗盘举起来对着日光灯照,塑料盘面上的刻度印得歪歪扭扭,天池里的磁针卡住了,指的方向既不是南也不是北,而是天花板,“隔壁艺术系的学姐开了个塔罗牌占卜的网店,一单三十块,生意火得不行。
我想着塔罗牌是老外的玩意儿,咱们中国本土的玄学凭啥不能搞?我搞个在线算卦,一单二十,比她便宜十块,肯定有人来。你会算,你帮我,我俩共同致富,嘿嘿。”
“你不是学土木的吗?”
“你不是也学土木的吗?”他把罗盘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浙江温州制造,材质ABS塑料,请勿靠近磁场”,“你都能帮文物局破案了,我开个算卦网店怎么了。这叫多元化就业。”
“行。网店归你,技术归我。赚了钱五五分。”
“耶,成交。”
网店开张第三天,来了第一单生意。老三坐在电脑前面,对着屏幕念订单内容:“客户昵称‘深海的鱼’,问和男朋友能不能复合。她付了二十块。”
“让她报三个数。”
老三打字问过去,对方回了三个数。我把新配的那套铜钱从枕头底下掏出来,按她报的数字排了一卦。
鼎卦,九四爻动。鼎卦是烹饪之器,卦辞说“鼎,元吉,亨”——大吉大利,亨通。但九四爻的爻辞是“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鼎腿断了,里面的食物洒了,弄得一身狼狈。
“让她别复合。那个男的有问题哈。不过不是出轨,是欠债。鼎折足,腿断了,说明男方在经济上有窟窿。覆公餗,食物洒了,说明以后的日子会很难。复合了也过不长。”
老三打字打了一半,停下来看着我。“你这算得靠谱吗?人家付了二十块,你上来就跟人家说别复合,万一人差评怎么办?”
“差评也比骗人强。你就这么回——‘卦象显示对方财务上有隐患,建议慎重考虑复合后的共同债务风险。’”
老三打完字发过去。过了大概十分钟,对方回了一长串消息。老三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然后转头看我。
“她说她前任确实欠了网贷,分手的时候瞒着她。她刚才去找他当面对质,他承认了。”
“看吧。”
“她还说谢谢。问能不能加钱算一下下一任什么时候出现。”
“让她再加二十。”
老三没理我,已经开始打字了。他的表情很认真,比上学期期末复习的时候认真多了。
后来他又跑去找他女朋友李甜——就是之前他找我看过八字的那个。把“在线算卦”的业务推广到了音乐系的女生宿舍里。
李甜倒不觉得算卦是搞迷信,只是叮嘱他别跑出去摆地摊让城管撵,在家对着电脑接单就挺好。老三把这定性为“来自官方的认可”。
网店开业一周,接了三十多单。大部分是感情咨询,夹杂几个找猫的、问考试的、算彩票号码的。
找猫的给了一组方位数,我按数起卦推出猫躲在东南方向一个高的地方。老三打字告诉对方去东南角找柜子顶上,一个小时后对方确认找到。
问考试的来算期末能不能及格,我一看卦象,贲卦,不是好卦,劝他提前复习别抱佛脚。
算彩票号码的,老三直接给退了——卦师不沾赌,这是行规。
到了周末,老三算出总利润八百多块,关了网页站起来宣布:“九斤,这学期你重修结构力学的补考费,哥包了。”
“别叫哥,叫陈总。”
“陈总你大爷。你还欠着这学期的课呢,明天早上混凝土结构,你去不去?”
“去。导员说了,再旷一节就给我妈打电话。”
“你妈不是不在意吗?”
“她是不在意成绩。但她会在意我被退学。再说她上回在电话里跟导员说我‘开窍晚’——这是帮我说话。我要是不识好歹继续旷课,她下次就该换词儿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窗户边上。外面是春天的校园,梧桐树上冒了新芽,楼下有女生穿着裙子骑共享单车经过,车铃铛叮叮当当响。
这种日子放在去年我能躺一天都不带挪窝的。现在倒好,铜钱在手,罗盘在包,脑子里转的不是补考就是柳隐的铜人。
“明天上完课跟我去一趟医学院。”我对老三说。
“去医学院干嘛?”
“张老师找到一条线索,是关于柳隐的弟子后人的。说有个针灸推拿系的退休教授,祖上是从南溪迁过来的。我去碰碰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