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是血,不是私人物品。
“你们对话了吗?”王涛问。
“对话了,一直说,说的什么都忘了……”周琳坐下,手还在抖,“而且,我们出来洗手的时候,镜子……镜子里的倒影,慢了一拍。”
“什么叫慢了一拍?”李默追问。
“就是,我低头洗手,抬头看镜子,镜子里‘我’还在低头。”周琳声音发颤,“就那么零点几秒,然后才同步。”
没人说话。中央空调的冷风呼呼吹着,李默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23:28。
距离守则说的23:30,还有两分钟。23:30后,仅2号电梯可用。
“咱们现在走还来得及。”张浩忽然说,“管他妈的什么项目,明天再说,大不了不干了。”
“走楼梯?”刘鹏问。
“楼梯……”王涛犹豫了一下,“那个小姑娘就是从楼梯摔下去的。”
“那怎么办?等一晚上?等到六点?”张浩声音高了,“谁知道这鬼地方还会出什么事!”
“守则说离开的唯一时间是早上六点。”李默指着墙上那张纸,“第十条,写得明明白白。”
“那玩意儿能信吗?万一就是个恶作剧,咱们真在这儿困一晚上?”
“万一不是恶作剧呢?”刘鹏反问,“万一……楼梯更不安全呢?”
争执不下。李默看了眼时间:23:29。
“去电梯厅看看。”他说,“至少确认一下电梯是不是真像守则说的那样。”
没人反对。六个人——李默、王涛、张浩、刘鹏、周琳、赵小雅——一起往电梯厅走。走廊长得离谱,平时半分钟走完的路,今天感觉走了五分钟。灯光惨白,照在一扇扇紧闭的玻璃门上,每扇门后都是黑漆漆的办公区,像一个个方形的、沉默的嘴巴。
电梯厅到了。四部电梯,一字排开。指示灯都亮着:1号停在1楼,2号停在12楼,3号和4号都停在顶层38楼。
23:30整。
几乎就在秒针跳动的瞬间,1号、3号、4号电梯的指示灯,“啪”一下,全灭了。
只剩下2号电梯的数字还在跳动:12…11…10…
“我操。”张浩骂了一句,声音发虚。
不是故障。灭得太整齐了,像有人拉了电闸。可2号电梯还亮着,还在往下走。
9…8…7…
李默盯着那个跳动的红色数字,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想退,可脚像钉在地上。其他人都屏着呼吸,看着那个数字一点点接近。
6…5…4…
“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赵小雅带着哭腔。
3…2…1…
“叮。”
2号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
里面亮着灯,空无一人,不锈钢墙壁映出他们六个扭曲的倒影。一切正常,正常得让人发毛。
“进不进?”王涛问。
没人动。守则说“23:30后,仅2号电梯可正常使用”,可没说现在必须进。它只说,如果要离开,就在6:00前到这儿等。
“先回吧。”李默听见自己说,“回去再说。”
他们转身往回走。就在走出几步时,李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电梯门还开着,里面的灯苍白地照着空荡荡的轿厢。然后,他看见——电梯里的楼层按钮,从下往上,一个一个,自己亮了起来。
1楼、2楼、3楼……亮到38楼,然后“叮”一声,门缓缓关上。
电梯上升了。
可他们谁都没按按钮。
回到工区,所有人脸色都难看极了。赵小雅在低声抽泣,周琳搂着她肩膀,自己也在抖。王涛又点了根烟,这次没人说他。张浩瘫在椅子上,两眼发直。刘鹏在检查所有电话线路,结果都一样:全断了。
李默坐回工位,电脑屏幕已经休眠,黑色的屏幕上映出他自己苍白的脸。他伸手碰了碰鼠标,屏幕亮起,代码编辑器还在。他看了眼右下角的时间:23:47。
还有十三分钟到零点。
守则第四条:凌晨0:00至5:00,如听见走廊有拖动重物的声音,请勿开门查看。
“咱们……”李默开口,声音有点干,“咱们得计划一下,怎么熬到六点。”
“怎么熬?就这么干坐着?”张浩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受不了了,我真受不了了,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小声点!”王涛低喝。
“小声?我他妈都要疯了还小声?”张浩站起来,来回踱步,“组长不见了,手机没信号,电梯自己会动,厕所里有血,现在咱们要在这鬼地方待一晚上,就因为一张不知道谁贴的破纸?!”
“那你想怎么样?”刘鹏也站起来,他个子高,平时文质彬彬,这会儿瞪着张浩,“冲出去?走楼梯?你忘了那小姑娘怎么死的?”
“那万一她就是加班太累自己摔的呢?”
“那你解释解释电梯怎么回事?手机怎么回事?”
两人对峙着,气氛紧绷。李默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他揉了揉脸,强迫自己冷静。
“都别吵了。”他说,“吵架没用。咱们现在有六个人,守则第一条说了,团队人数不少于六人。这说明什么?说明人不够可能会有危险。咱们得待在一起,不能分散。”
这话起了作用。张浩和刘鹏互相瞪了一眼,各自坐下。
“我建议,”李默继续说,“咱们把工位挪到一起,围成一圈。所有人别离开其他人视线。厕所……实在要去,就按守则来,两人一起,全程说话。水,咱们有瓶装水,别用饮水机。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会议室。
“组长工位上有支红色记号笔。咱们拿过来,万一……万一真看见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按守则说的,画圈。”
没人反对。王涛去会议室拿了笔回来,一支普通的红色白板笔。李默接过,沉甸甸的,塑料笔杆冰凉。
“现在,”他把笔放在中间桌上,“咱们等着吧。”
等什么,他没说。但所有人都明白。
等零点。
23:58。
李默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时钟,秒针一跳一跳。周琳和赵小雅紧紧挨着,手拉着手。王涛烟抽完了,抱着胳膊盯着走廊方向。张浩低着头,脚在地上一点一点。刘鹏在检查自己的背包,一遍又一遍。
23:59。
李默手心出汗了。他握了握拳,又松开。空调还是那么冷,他怀疑是不是物业把温度调太低了。不,也许根本不是空调的问题。
00:00。
整点。
灯,闪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快得像错觉。但所有人都看见了,因为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盯着灯光。
然后,声音来了。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走廊那头。咚……咚……咚……像是什么重物被拖在地上,一下,一下,又一下。缓慢,沉重,带着一种湿漉漉的摩擦声。
李默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看向其他人,每个人脸上都是恐惧。赵小雅死死捂着嘴,眼泪哗哗往下流。周琳闭着眼,嘴唇在抖。张浩脸埋在手里。刘鹏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眼镜片后的眼睛一眨不眨。王涛最镇定,但他放在桌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咚……咚……
声音在靠近。很慢,但确实在靠近。从走廊那头,往这边来。
李默脑子里闪过守则第四条:请勿开门查看。
可他们没开门。他们甚至不在门边。他们在办公区深处,离最近的玻璃门还有十几米。
咚……
声音停了。
停在玻璃门外。
李默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他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耳朵的嗡嗡声。他盯着那扇玻璃门,门外是走廊,光线昏暗,只能看见对面公司的Logo墙。
可那里,就在玻璃门外,地板上,有什么东西。
一道深色的、湿漉漉的拖痕,从走廊那头一路延伸过来,停在门口。借着安全出口的绿光,能看出那痕迹是暗红色的,黏稠的,在光线下微微反光。
拖痕尽头,空无一物。
可刚才,明明有拖动重物的声音停在那里。
然后,李默看见了。
玻璃门上,缓缓浮现出一只手印。
湿的,暗红色的,五个指头清晰可见,就按在玻璃正中央。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人,或者东西,正站在门外,把手按在门上,朝里面看。
赵小雅差点尖叫出声,周琳死死捂住她的嘴。所有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手印停留了大概十秒,然后,开始移动。
向下滑。
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黏腻的、歪歪扭扭的红色痕迹,一直滑到门底,消失了。
咚……咚……咚……
拖动重物的声音再次响起,渐渐远去,往走廊另一头去了。
直到声音彻底消失,过了足足一分钟,才有人敢喘气。
“那……那是什么……”赵小雅瘫在椅子上,脸上全是泪。
“别问。”王涛声音沙哑,“别问,别看,别想。按守则来。”
李默看向玻璃门。那道红色手印还在,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他忽然意识到——守则第六条说的是“私人物品”,可这手印算什么?该画圈吗?怎么画?在玻璃上画?
他没动。其他人也没动。那手印就那样留在门上,像一个恶意的签名。
00:17。
接下来一个小时,相对平静。除了偶尔传来的、不知从哪层楼飘来的模糊哭声——也可能是风声,没人敢确定——再没发生什么。可那种紧绷感一直没散。所有人挤在一起,没人说话,只是听着彼此的呼吸,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爬。
01:00。
灯灭了。
不是闪烁,是彻底灭了。整个楼层陷入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在走廊尽头幽幽亮着,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啊——!”赵小雅的尖叫短促地响起,又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别慌!”李默在黑暗里喊,“守则说了,1:00会熄灯,线路检修!别离开工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