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组那个项目,明天就是死线了。
组长在晚上十点半的会议室里拍桌子,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夜。“今晚必须弄完,服务器那边我已经申请了通宵权限,所有人,留下加班。”
没人吭声。李默数了数,连他在内,七个人。窗外城市灯火通明,可这栋三十八层的写字楼,这一层,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鸣。
“老陈家里孩子发烧,我让他先回了。”组长补了一句,语气有点怪,像是解释,又像在说服自己,“剩下的人,搞完我请客,地方随便挑。”
话说得漂亮,可谁都知道,这活儿不到天亮根本收不了尾。李默看了眼手机,十点四十。他揉了揉太阳穴,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不是累的那种不对劲,是别的什么。好像这层楼太静了,静得连平时总能听见的楼上那家广告公司的音乐都没了。
“行吧。”王涛先开了口,他是组里最资深的,平时话不多,但做事稳,“那我先去抽根烟。”
“等等。”坐在角落的赵小雅突然抬头,声音有点紧,“你们……你们听没听见什么声音?”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
李默竖起耳朵。起初只有空调声,可慢慢地,他好像真听见点什么——很轻,嗒,嗒,嗒,像是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但又不太像,那声音更黏,更拖沓。
“是保洁吧。”刘鹏推了推眼镜,“这层保洁阿姨有时候挺晚的。”
“保洁穿高跟鞋?”赵小雅脸色有点白。
组长摆了摆手:“别自己吓自己。赶紧干活,早点干完早点走。”
会议散了,各回各位。李默坐回自己工位,眼睛盯着屏幕,可心思全在那声音上。嗒,嗒,嗒……声音好像近了点,又好像没有。他忍不住扭头往走廊那边看,玻璃墙外是黑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牌子幽幽亮着。
“李默。”旁边工位的周琳碰了碰他胳膊,压低声音,“你觉不觉得……空调有点冷?”
李默这才注意到,确实冷。不是平常那种制冷,是阴冷,顺着脚底板往上爬的那种。他瞥了眼空调面板——26度,正常。
“心理作用吧。”他说,也不知道是安慰周琳还是安慰自己。
十一点整,灯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全黑,是像电压不稳那样,所有灯管同时暗了半秒,又亮回来。就这么一下,李默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操。”对面工位的张浩骂了一句,“这破楼。”
没人接话。李默发现每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你看我我看你。会议室的门开着,组长没出来,里面灯也亮着,可就是没动静。
“组长?”王涛喊了一声。
没回应。
嗒,嗒,嗒。
那声音这次清晰了,就在走廊那头,而且越来越近。李默看见赵小雅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手抓着扶手,指节都白了。
“我去看看。”王涛站起来,他到底是老员工,胆子大些。
“别……”赵小雅声音发颤。
王涛已经出去了。李默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墙转角,心跳得厉害。大概过了半分钟——可感觉像过了半小时——王涛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组长不在。”他说,“会议室是空的。”
“那声音呢?”周琳问。
“没看见人。”王涛坐下,摸出烟,又塞回去——公司禁烟,“但走廊那头……你们自己去看看。”
李默和周琳对看一眼,一起起身往那边走。穿过一排排空工位,走到走廊拐角,李默先看见的。
墙上贴了张纸。
A4纸,白底黑字,用透明胶带粘在墙上,位置不高不低,刚好平视。纸是新的,胶带也是新的。
“这是什么?”周琳凑过去读,“‘加班安全守则’?”
李默心里咯噔一下。他逐行看下去:
加班安全守则(试行版)
1. 本楼层开放时间为每日7:00至22:00。22:00后如需滞留,请确保团队人数不少于6人。
2. 23:00后,请勿单独前往卫生间。如必须前往,请至少两人结伴,且全程保持对话。
3. 本楼层共有四部电梯。23:30后,仅2号电梯可正常使用。请勿乘坐其他电梯,无论电梯内是否有人呼唤你的名字。
4. 凌晨0:00至5:00,如听见走廊有拖动重物的声音,请勿开门查看。那是保洁人员在清理垃圾。
5. 凌晨1:00、3:00整点,所有灯光可能会闪烁或暂时熄灭。此为线路检修,请勿惊慌,切勿离开工位。
6. 如在工作区域发现不属于任何同事的私人物品(如钢笔、水杯、外套等),请勿触碰,并立即用黑色马克笔在物品周围画圈。
7. 茶水间的饮水机可能在凌晨2:00后供应红色液体。此为管道维护,请勿饮用。如口渴,请使用自带饮用水。
8. 任何时间,如看见有身穿灰色制服、低头行走的工作人员,请勿与其对视或交谈。他们不负责本楼层事务。
9. 团队中如有人表示“非常困,想睡五分钟”,请立即阻止其入睡,并确保其保持清醒直至离开本楼层。
10. 离开本楼层的唯一时间是次日6:00。请于6:00前抵达2号电梯厅等候。电梯门开后,请所有人同时进入,无论电梯内状况如何。
请务必遵守以上规则,这是为了您的安全。
——物业管理处
周琳读完,半天没说话。李默听见她呼吸有点急。
“这……恶作剧吧?”周琳声音发干,“谁这么无聊?”
李默没吭声。他伸手摸了摸那张纸,纸张冰凉,打印的墨迹很清晰。他又看了看胶带——粘得牢牢的,边缘整齐,不像临时贴的。
“刚才有这东西吗?”他问。
“肯定没有。”周玲说得斩钉截铁,“咱们开会前我从这儿走过,墙上什么都没有。”
两人回到工位,把其他人叫过来。王涛、张浩、刘鹏、赵小雅都围过来,李默把纸上的内容大致说了。张浩听完就笑了。
“扯淡呢,还红色液体,拍恐怖片啊?”他摸出手机,“我给物业打电话问问。”
他拨了号,把手机贴耳边。几秒后,他表情僵了僵,又按了一次,然后把手机放下。
“没信号。”他说。
所有人都掏出手机。李默看着自己屏幕上那个小小的“无服务”,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这栋楼信号是不太好,但从来没有完全没信号的时候。
“座机。”刘鹏转身往工位走,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听了听,又按了几个键,然后默默挂了。“忙音。”
会议室里,组长的手机静静躺在桌上,屏幕是黑的。
“组长到底去哪儿了?”赵小雅带着哭腔,“他手机都没带……”
“可能去楼下便利店了?”周琳说,但语气她自己都不信——组长的包还在椅子上,车钥匙也在桌上。
嗒,嗒,嗒。
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更近,好像就在玻璃墙外面。所有人同时扭头,可走廊空空荡荡,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在地毯上投下一小块惨绿。
“现在几点?”王涛问。
李默看电脑右下角:23:07。
守则第二条:23:00后,请勿单独前往卫生间。
“我想去厕所。”赵小雅小声说,脸憋得有点红,“我……我憋不住了。”
“我陪你去。”周琳立刻说,但李默看见她手在抖。
“两人结伴,全程保持对话。”王涛重复规则,“别忘了说话,别停。”
周琳和赵小雅互相挽着胳膊走了。李默看着她们拐进走廊那头的卫生间区域,然后收回目光,盯着那张贴在墙上的守则。纸在荧光灯下白得刺眼。
“你们真信这玩意儿?”张浩点了根烟——虽然公司禁烟,但这时候没人说他了,“明显是哪个孙子吓唬人。”
“那组长怎么解释?手机没信号怎么解释?”刘鹏推了推眼镜,他平时最理性,这会儿声音也有点不稳,“还有那个声音,你们都没听见?”
“听见了,可能是楼上或者楼下……”张浩说一半,自己停住了。楼上那家广告公司早就下班了,楼下是家会计事务所,更不可能这个点有人。
安静。那种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安静又回来了。李默盯着电脑屏幕,代码一行行模糊成乱码。他脑子里全是那张守则上的字,一条条,像咒语似的盘旋。
“我说,”王涛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们记不记得,大概三个月前,咱们楼里出过事儿?”
所有人都看他。
“就那个,市场部新来的小姑娘。”王涛弹了弹烟灰,“加班到挺晚,后来从消防楼梯摔下去了,找到的时候都凌晨了。”
李默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当时公司还发了通告,让大家注意安全,别加班太晚。他记得那女孩姓苏,挺文静的,来公司不到一个月。
“她是……几点出的事儿?”刘鹏问。
“不知道,但听说发现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多。”王涛说,“保安巡楼时发现的。”
凌晨三点。守则第五条:1:00、3:00整点,灯光可能会熄灭。
李默后背有点发凉。
“你是说……”张浩烟也不抽了。
“我什么都没说。”王涛把烟摁灭,“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厕所方向传来冲水声,接着是脚步声。周琳和赵小雅回来了,两人脸色比去的时候还难看。
“怎么了?”李默站起来。
“厕所……第三个隔间。”周琳嘴唇发白,“门下面……有血。”
“你看清了?”刘鹏问。
“看清了,一滴一滴的,从里面渗出来。”赵小雅快要哭出来了,“我们没敢看,直接跑回来了。”
守则第六条:如发现不属于任何同事的私人物品,请勿触碰,用黑笔画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