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十五年,西凉人人满怀期待的秋季如期而至。
昨夜一阵秋风吹落的枫叶铺满了向安大街,此刻的大街像是被穿了新衣服般。行走在大街上的人们正互相问候,商讨接下来的生活。
这会儿身着一两个窟窿洞棉服,看上去已是知天命年纪的老伯吃力的推着车,他将车停靠在买糕点的铺子旁开始着吆喝自家的冰糖水。
盖子一打开,香气四溢,不少人咽下口水,闻到都忍不住想买下一杯尝尝味,解解暑。
“驾。”
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大声喊,路过的行人听到喊声和马蹄声早早避让。
忽然间马不知怎的,脚底打滑失了控,更糟糕的是马竟径直冲向老伯。
周围人被吓得四处闪躲,而老伯瞧着一匹马发了疯要冲上来时失了神,停在原地护住自家辛苦做的糖水。
少年眼神坚定丝毫不慌,在快要撞上老人时抓紧缰绳,马叫声响彻天外,马同背上的少年一起向后仰去。
待马停稳后他立刻下马向前扶老伯,老伯惊魂未定。他单膝下跪急忙问道“老伯,可有受伤?”
周围人被吓得不轻,当看清少年的脸一瞬间全部挤上去凑热闹。
少年风姿绰然,修长脸,乌黑眉,双眸好似圆溜溜的黑珍珠。让人瞧着模样是一副正人君子一般。青色衣裳,腰间佩着一柄剑。举手投足间尽显贵气。
老伯被少年从车上扶起后摇头道“我没事”。转头看向自家的糖水,里里外外仔细检查后宽心道“还好没事。”
偌大的西凉向来繁荣昌盛,竟然还有人会不顾自身性命去保护无关紧要的事物。
听见此话的少年更加内疚不已,望向小车里糖水开口道“老伯。既如此,你这酒我买下了。”说着掏出一锭银子递给老伯。
老伯摆摆手,语气坚定“公子,要不了这么多。”
他妄图用银子解决此等小事,令他出乎意料的是老伯竟不收。
街坊四邻都说老伯是善良之人。可好人没好报,老伯的大女儿难产去世,饱受宠爱的小儿子在战场上一去不回。半年前他家娘子身体又出了状况。更可悲的是郎中说活不过今年。
他为了他心爱的娘子,夏秋卖冰糖水,春冬卖果子酒。一刻都没有停歇过。他想着多卖出去一点,他娘子就能有钱治病,多活一段时间。
“这样,老伯,我请大家喝。成吗?”少年拿起竹筒舀起一筒端起送与边上靠在最近的妇人“来,给。解解暑。”
妇人接过答谢后一饮而尽。老伯看妇人饮尽后并没有想阻拦少年做法的意思,而是一起帮衬少年舀酒。
大伙一听是免费的便蜂拥而至,嘴里说着给我一杯,我也要等话语。
没过多长时间桶已然见底。
“桶已空,大伙明儿再来买酒喝。”少年撕着嗓子喊道。转过身去看到老伯乐呵呵的傻笑着,朝他说“老伯,糖水已经卖完了。天热,早些回家休息。”
“多谢公子了。今儿可以早些回家去了。”老伯高兴不已,手指尖碰到少年的手一下子又抽了回去。
初秋,夏日的暑意还未彻底消散。可老伯的手是冰凉的,粗糙的。而少年的手热辣滚烫的,坚实的。两只手相碰之时恰似冰块触碰沸水,不知是冰块先化还是沸水停止跳动。
少年将银子放入老伯的掌心,后又将自己的护身符送与老伯说“早些回去吧,别让家人等太久。”
老伯也曾怨声载道过,可他一直保持善心。此刻他得到了久违的善意。他恍惚了。
少年见老伯纹丝不动,眼睛泛起泪珠。岂料下一秒双膝扑通跪下并磕头说“多谢公子。”
少年有些吃惊,抬手扶他“老伯,此等小事不足挂齿。快快请起。”
沾到沙砾的双膝更加瘦落,老伯不顾身上的尘土开口问道“不知公子是哪位贵人啊?”
“贵人算不上,在下凌焰。”他说完向老伯行了礼。
没有道明自己身份的凌焰自顾牵着自己的马在金的路面上怅然若失的走着。
老伯望他背影,未发察觉到一位公子此刻正站在车前。
凌焰漫无目的行走着,不知不觉中就行走至百花楼外。
百花楼是向安大街有名的酒楼。此楼存在已有百年历史,是一位姓花的女子所创办的。许多达官贵人在此停留,更有甚者更是自从踏入便不愿离去。
他摸摸自己的肚子,已是饥肠辘辘。说起来都已经三天没有好好吃过饭了,更想喝一壶酒。
喉咙咽了咽口水,肚子叫个不停。他顾不得那么多了,将马拴在一旁后三两步踏入酒楼。
酒楼里高朋满座,富丽堂皇,歌舞升平,各式各样的花束。
说书先生说书,歌妓打扮的花枝招展,婀娜多姿。诗人比试诗词歌赋,茶艺比拼。
台下时不时会有欢呼声,掌声响起。
热闹极了!
对说书先生所讲的故事尤为感兴趣的凌焰忘了肚子的饥饿,一改方才谦谦君子模样,吊儿郎当上楼,找了一处离说书先生稍远的位置坐下。
说书先生侃侃而谈,讲的是陛下最疼爱的皇子忠王的故事。
忠王,嘉庆帝的第三子。他母妃生下他后的第三年因病离世。陛下便把他交给皇后抚养。
在皇后的抚养下本应该无忧无虑,不幸的是他六岁时误食毒药,经太医救治虽捡回一条命,但落得双目失明。嘉庆帝这些年寻遍天下名医救治他的眼疾,皆一无所获。
如今虽说仪表堂堂,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可正值适婚年龄,陛下为他寻了几位良人,可他都拒绝了。他深知无人甘愿嫁与他为妻,原因是他眼疾再加上性格孤僻引得大多数人都不待见,朝中大臣几乎都不与他来往。
说曹操曹操到。
凌焰和周围人一样正听的起劲,手持一碗酒迟迟未下肚。
讲到忠王患有眼疾时,故事中的主人公来到了他跟前。
来者温文尔雅,一身印有桂花花样式的黄褐色锦绸,脚下一双玄色靴子。比较瘦弱,手持一柄扇子,一块白布蒙着眼睛,身边还有人搀扶着他。
来着开口询问道“此处可有人?”
凌焰感觉来者服饰贵重并且很奇怪,此处位置不少,怎么选了自己这一处。既然来了客人自然要热情招呼对方。
“公子,请坐。小二上茶。”
“好嘞。”
不一会小二提着茶走上前,不料被随从拦下。
随从给了一点赏钱并说道“给我就行。”
茶已上桌,来者得旁人搀扶,步履轻快一步一步顺利坐到他对面。
待人坐下后一阵很浓的的桂花香袭来。
凌焰自始至终都保持着警惕神情,桂花香闻着有些呛鼻,想要远离。
来者开口问“敢问公子来自何处,是哪位达官贵人?”
凌焰上下打量了一番,心想他怎么知道自己身份特殊。况且他蒙着布,怎么可能知道自己穿着。难道自己被跟踪了,不可能。自己行径随意,旁人不可能知晓。
“公子怎知在下非此地平民?就因在下来此酒楼。”
来者姿势端庄,打开一把扇子,动作优雅。
“公子口音不像是西凉人,方才酒楼外那匹骏马的叫声可是非同一般,摸着那马鞍更是非比寻常。”
那当然了,那马鞍可是少年从漠北寻来的,废了好大功夫呢。
凌焰见眼前人心思缜密,连他的马都如此了解,若是旁人怎会注意这些。
这一切只能说明他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少年提起胆子问“贵公子气宇不凡,不知公子来此有何贵干?赏舞还是品鉴诗词?”
来者向他背躬行礼道“公子不必与在下绕圈子,在下来此有事相求。”
对西凉不熟悉的凌焰本想从中套路出更多消息,不曾想竟是有事相求。
他背靠椅背,一只脚竖在椅凳上。喝下一碗酒后,手耷拉在大腿处,一副不靠谱的模样。只见他漫不经心的说道“求我办事,报上名来。”
来者只说了两个字“忠王。”
他听到这两字立刻坐正,向对方赔礼“失敬失敬,原来是忠王殿下。久仰大名。”
知道对方姓名后自然要报上自己姓名。
“在下凌焰。是在下冒犯了。”
报完名后停顿了,在想要不要把自己的身份报上。
停顿时听到忠王说“公子还不亮明身份吗?”
心提了一下“东安逍遥王。”
眼看忠王的随从要跪下行礼立刻说道“莫要跪。”又看着眼前人道“不知殿下找凌某有何事相求,若能办到,凌某定竭尽全力。”
忠王抿嘴巴笑一声后说道“此事逍遥王殿下定能做到。”说着头转动一圈道“此地人多嘴杂,不如去我府上坐上一坐可好。
凌焰察觉到忠王这个人不简单,这么笃定他一定能做到这件事。这是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还是说这件事易如反掌。
再者说去他府上不怕他对自己动手动脚,如果自己在此遭遇不测,那么两国战争便会一触即发。
淡然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殿下请”
他站起身,一只手抬起,手掌摊开朝向门口。
忠王缓慢起身也做出同样的动作,说出请字。
两人相继走出百花楼,好巧不巧遇到两位贵人。一位是陛下七子凉王殿下李义。一位是丞相府千金上官怜。他二人雍容华贵,穿着不同非凡。
凉王近日来饱受皇帝重爱,上官怜喜爱凉王,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两人已到适婚年龄,可陛下迟迟未下旨,这婚事一拖再拖。
二人对视一眼后见到忠王行礼。
忠王闻声识人已知晓二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