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太和殿前的汉白玉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有些滑。百官列队入殿时，脚步比往日更轻，呼吸也比往日更缓——今日朝会，皇帝要正式颁旨，册封太子萧景琰为亲王。
这道旨意让很多人摸不着头脑。太子已经是储君，为何还要封亲王？待看清旨意上的封号时，殿中顿时鸦雀无声。肃王——肃，刚正也，严威也。大周立国百年，从未有人用过这个封号。其重量，明眼人都掂得出来。
总管太监展开圣旨，尖锐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萧景琰，秉性刚直，才德兼备。北境一役，运筹帷幄，退敌千里，功在社稷。着晋封为肃亲王，赐双俸，加食邑三千户。”
萧景琰出列跪倒，双手接过圣旨：“儿臣，谢父皇隆恩。”
总管太监没有停，又展开第二道圣旨：“肃亲王萧景琰，着即开府建牙，置王府属官。凡王府一应事务，自主决之，不必事事奏报。”
殿中嗡嗡声四起。开府建牙——准许设立王府官署，组建自己的班底。这意味着肃亲王正式拥有了自己的势力，可以在朝堂上独立发声，不必再依附于任何人。这是大周立国以来，皇子受封亲王时从未有过的恩宠。
萧景琰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道明黄绢帛，面色平静如水。他知道父皇为何要这样做——不是宠他，是逼他。逼他往前走，逼他接住这个江山，逼他成为那个所有人都仰望的人。
散朝后，百官围上来道贺，萧景琰一一应付，面上无波无澜。走出太和殿时，阳光刺目，他抬手遮了遮眼。陆啸云站在殿外等着，晨风吹起他的披风，身姿笔挺。他今日没有穿甲胄，换了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御赐的金带，新封的镇北侯冠服衬得他比往日沉稳了几分。可那咧嘴一笑，还是从前的模样。
“殿下，恭喜。”
萧景琰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恭喜什么？”
“恭喜殿下封王。”陆啸云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也恭喜殿下……有自己的府邸了。”
萧景琰没有接话，走下台阶。陆啸云跟上来，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谁都没有说话。阳光照在积雪上，泛着碎金似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两条路，并在一起，通向同一个远方。
肃亲王府。王府坐落在城东崇仁坊，原是康亲王的旧邸。康亲王被贬为庶人、发配岭南后，这座宅子便空了下来。工部花了两个月修缮一新，换了匾额，添了家具，如今已是焕然一新。萧景琰站在府门前，抬头望着那块崭新的匾额——“肃亲王府”四个字是皇帝亲笔所书，笔锋刚劲，力透纸背。
陆啸云站在他身后，也抬头望着那块匾额，忽然道：“殿下，这匾额比康亲王在的时候气派多了。”
萧景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走进府门。府邸是三进五间的格局，前院是正堂和议事厅，中院是书房和寝殿，后院是花园。工部的人想得很周到，连书房里的笔墨纸砚都备齐了，甚至在后院种了一株梅树——是从清凉殿移栽过来的，先皇后亲手种的那株。
萧景琰在那株梅树前站定，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皮。梅花还没开，枝条上已经鼓起了小小的花苞，饱满得像蕴着整个春天。
“殿下。”沈清辞从身后走来，手里捧着一叠文书，“王府属官的名单，臣拟好了。您看看。”
萧景琰接过名单，一页一页翻看。长史、司马、谘议参军、录事参军、主簿、记室——每一个职位后面都写着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籍贯、出身、履历。他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
“清辞，你来做长史。”
沈清辞一怔：“殿下，臣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又是您府上的长史，这……”
“这什么？”萧景琰看着他，“你嫌官小？”
沈清辞摇头。“臣不是嫌官小。臣是怕有人说殿下任人唯亲。”
萧景琰收起名单，转过身看着那株梅树。“任人唯亲，也得亲能用。你能用，我为什么不用？”
沈清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低下头，深深一揖。
“臣，领命。”
王府属官陆续到任。长史沈清辞，总领王府事务；司马周远，掌兵仗、车马、仪卫——此人原是户部郎中，因得罪康亲王被贬到国子监坐冷板凳，是沈清辞举荐的；谘议参军林放，掌参谋议事——就是那个在朝堂上当众驳斥钱穆的年轻御史；录事参军张诚，掌文书案牍——原是礼部员外郎，因不肯攀附权贵被排挤出京，萧景琰在江南赈灾时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觉得此人方正可用。
主簿、记室、功曹、仓曹，一应属官，皆由沈清辞遴选，萧景琰最后定夺。这些人，大多数是被朝堂边缘化的、郁郁不得志的、有真才实学却没有背景的年轻人。
开府建牙的消息传出后，来王府投帖递名刺的人络绎不绝。有想谋个差事的，有想攀附关系的，有纯粹来巴结的。萧景琰一律不见，让沈清辞挡了回去。他站在后院的梅树下，看着那些越来越饱满的花苞，沉默了很久。
陆啸云从廊下走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殿下，沈大人说您一上午没吃东西了。”
萧景琰接过汤碗，喝了一口。“啸云。”
“末将在。”
“你想不想来王府？”
陆啸云怔了一下。“殿下的意思是……”
“你是镇北侯，有侯府。”萧景琰看着他，“可王府这边，缺一个司马。周远是文官，管不了兵仗车马。你过来，帮我管。”
陆啸云看着他，看了很久。殿下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深冬的湖面。可那湖面下，有暗涌。
“好。”他说，“末将来。”
萧景琰低下头，继续喝汤。陆啸云站在他身侧，看着他的侧脸。暮色渐浓，庭院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谢长渊拄着拐杖从月亮门后探出头来，看着那两道并在一起的影子，咧嘴笑了。他缩回头，一瘸一拐地往回走，嘴里嘟囔着什么。走到半路，遇见了沈清辞。
“沈大人，你猜殿下在做什么？”
沈清辞抱着文书，头也不抬：“做什么？”
“在跟陆将军喝汤。”谢长渊嘿嘿一笑，“两个人，一碗汤。”
沈清辞脚步一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沈大人，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觉得。”
谢长渊追上去：“一碗汤，两个人喝，你不觉得——”
“谢长渊。”沈清辞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你的伤还没好利索，不要到处乱跑。回屋躺着。”
谢长渊张了张嘴，被他那双平静的眼睛盯着，莫名有些心虚，只好拄着拐杖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已经走远了，月白色的衣角在暮色中一闪，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摸了摸鼻子，笑了。笑着笑着，脸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