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走了之后,展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安琪站在展柜旁边,把那枚针放回针线包里,拉上拉链。展墙上只剩挂钩,亚克力展牌上“周家缂丝真传”几个字的胶印在灯光下反着很淡的光。
她把那块展牌搬起来翻过去面朝墙放好,蹲下来把地上撕碎的标签纸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她以为这就完事儿了。但手机又响了。是那个女记者发来的消息,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林老师,您刚才的澄清我们整理了文字稿,想请您确认一下。另外编辑说,如果能有一段您本人在镜头前亲口说的视频,比文字稿更有说服力。您方便吗?”
林安琪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她刚才已经当着三个记者的面说完了所有话,录音笔开着,摄影记者也拍了照。但现在人家要视频——要她自己对着镜头,亲口再说一遍。
她把手机放在展柜上,没有立刻回复。展厅里很安静,雨水打在玻璃屋顶上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期捏针而指腹带着薄茧的手。这双手能劈开合股金线,能缂出藤黄断枝和朱砂回针,能复现一片残片上三代人的针法。
但这双手也写过“亲传”两个字,把它印在宣传页上,挂在展厅墙上,对着媒体镜头说过一遍又一遍。现在她要对着镜头,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收回来。
她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我方便。”
半小时后,记者带着摄像设备回来了。展厅里没有其他人,展墙已经空了,只有展柜上那盏小射灯亮着。
林安琪站在展厅中央,背后是那块被她翻过去的亚克力展牌。摄像师把三脚架支好,镜头对准她。女记者站在摄像机旁边,没有提问,只是把录音笔打开放在展柜上。
林安琪看着镜头。摄像机上方的红灯亮了。
“我是林安琪。今天是五月十六号,我的个人针法展提前结束。不是展期到了,是我自己关了。”
她停了一下,把手里那枚针举起来,让镜头能看清。
“这枚针是周素心的旧物。针尖弧度偏圆,和她墓碑上针刻小字的刻痕一致。但这枚针不是周素心传给我的,嗯,不是亲手传给我的,也没有通过任何方式指定给我。针是在苏家针线盒里被发现的,分到我养母那一支,养母又留给了我。这个过程里没有任何传代记录,没有信物,没有证人。”
她把针放回展柜上,拿起那张旧标签,正面朝外——“周素心亲传针具持有者”几个字在镜头里清清楚楚。
“我在开展前的宣传中用了这句话。我自己写的,自己印的,自己挂上去的。今天我把这句话正式收回。所有关于‘真传’和‘亲传’的表述,全部作废。”
她把旧标签翻过来,背面是她今早用铅笔写的那行字:“针是她的,技法是我学的。不是她传的。林安琪。”她把这张背面也对着镜头举了几秒。
“这是我今天写的。以后我的作品上不会再出现‘真传’这两个字。”
她放下标签,看着镜头。
“大都会博物馆那件凤凰缂丝,我之前提交了反对意见。我撤回那份意见。苏晚女士的鉴定结论是正确的——那件凤凰确实是周采苹的作品。”
她说完这些话,停了几秒。展厅里只有摄像机轻微的运转声。她没有回避镜头,只是把双手放在展柜上,十指交握。然后她对着镜头微微点了一下头。
“网上说我是假传承人。我看了。我不反驳。因为我确实说了假话。我把自己自学的针法说成了亲传,这是假话。我之前没有纠正,是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区分。今天我知道错了,我公开承认错误。不要学我——学了真的手艺,给自己贴假的标签。标签是假的,手艺也会被拖累。我说完了。”
她对着镜头轻轻鞠了一躬,直起身,伸手把摄像机关了。红灯熄灭,展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女记者关掉录音笔,把文字稿放在展柜上让林安琪签字确认。林安琪拿过笔,在确认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还给记者。
“视频发之前不用给我看了。直接发吧。”林安琪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说。
记者们收好设备走出展厅。林安琪一个人站在展柜前面,把那张旧标签和铅笔字标签一起放进一个文件袋里,封好口。然后她把展柜上的留言簿翻开到最后一页,用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不是给观众看的,观众不会再来这个已经关门的画廊。是写给自己看的,给自己这个失败的展会画一个句号。
“五月十六号。展览提前关闭。所有不实宣传已公开收回。视频留证。林安琪。”
写完她把留言簿合上,装进背起帆布袋,拉下卷帘门,把钥匙从门缝里塞进去。
门外的雨已经停了,苏州五月的路面被雨水洗过,反着很淡的光。她撑着伞沿着潮湿的人行道往前走,手机亮了一下,是微博推送——那个女记者发了快讯,标题写的是“林安琪公开澄清:针是周素心旧物,非亲传”。
她看完标题,没有点开正文,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