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琪站在展厅中央,把手机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昨晚那条“假传承人现形记”还在置顶,评论区已经翻不到底。她没开灯,展厅里只有展柜上那盏小射灯的光,打在空了大半的展墙上,把挂钩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不通。这枚针是真的。她找人鉴定过,针尖弧度偏圆,和周素心墓碑上针刻小字的刻痕一致,磨痕年份也对得上。
那片残片也是真的。上面有周采苹的梅枝构图,周素卿的藤黄断枝,周素心的朱砂回针,三种针法叠在同一片绢面上,和苏博展柜里那七片残片同源。
她对着这片残片练了二十多年,练出来的技法也是真的。藤黄断枝的收针弧度、朱砂回针的圈结、合股金线的三圈捻法,和苏晚在屏风上修的、在鉴定报告里写的,一模一样。真的针,真的残片,真的技法。凭什么说她从头就是在骗人?
她把针从针线包里拔出来,捏在指尖。她练劈丝练到手指起茧,练合股金线练到手腕腱鞘炎发作,练断枝练到半夜两点,第二天早上六点又起来继续。
二十多年,没人教她,没人给她名分,她靠这片残片和这枚针自己把自己教会了。她去苏博看展,看到展柜里周采苹残片上的藤黄断枝,和她练出来的一模一样。
她站在展柜前面差点哭出来。因为她花了快三十年练出来的东西,终于在这里找到了同源。
可他们说她在骗人。说她蹭热度。说她假传承人现形了。她把针放在展柜上,翻开留言簿。
最新一条还是昨天那个观众写的——“小红书上都传开了,说你这个展是假的。到底什么是真的?”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留言簿往前翻。
开展第一天,她写了一行字:“今日开展。针为周素心旧物。亲传。林安琪。”亲传。她当时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针是周素心的,她用这枚针劈了这么多年的丝,复现了周素心的朱砂回针,这不叫亲传叫什么?
可现在她看着这两个字,觉得它在纸上发烫。亲传是周素心亲手传给你的意思。周素心没有亲手传给她。针是被苏家收走之后分到养母那一支的,养母又留给她。养母不知道这枚针是谁的,养外婆也不知道。她们只是没有扔掉这枚针而已。
她把留言簿合上。手机又响起来。是那个女记者发来的微信,第三条了,她没回。第一条是昨天发的:“林老师,展牌上的‘真传’改了,您是承认之前宣传不实吗?”第二条是今天早上:“林老师,大都会把您的意见归档为参考意见了,您怎么看?”第三条是刚才:“林老师,网上有人把您养母的信息扒出来了,您要不要回应一下?”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然后坐在展厅角落的椅子上,把脸埋在手掌里。
她不怕被骂。她在苏家长大,从小被人说“抱来的”“不是苏家的血脉”,早就习惯了。
她怕的是那句话——“从头就在骗”。她从头就在骗吗?针是真的。残片是真的。技法是真的。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让别人相信。
她说“亲传”,是因为这个词最直接。她说“真传”,是因为她以为用真的针练出来的就是真传。没有人纠正她。
开展那天来了那么多人,媒体拍了照,观众留了言,没有一个人问她“亲传”是什么意思。直到苏晚来。苏晚说——你的针法是真的,但你的宣传是假的。
她当时不服。她在苏博展厅里当众演示劈丝,把藤黄断枝和朱砂回针叠在一起,问苏晚“算不算周家的东西”。她以为只要技法是真的,宣传上的事可以慢慢说。
可现在网上的人不跟她说,他们直接判她死刑。那个大V说她是“蹭热度的”。那个非遗传承人说她“无师自通是对所有传承人的侮辱”。评论区的人说“林安琪就是个骗子”。
她一条一条看完,把手机放在展柜上。她想起养母临死前把针塞在她手里,说这枚针不是苏家的,留着。养母的手很干,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酱油渍。她在苏家做了一辈子饭,没碰过绣花针。她不知道这枚针是谁的,但她留住了。
林安琪把针从展柜上拿起来,捏在指尖,针尖的银灰色反光很细。养母留住了针,她练出了技法,然后她用假话把这两样东西都弄脏了。她把针放在展柜上,站起来。
展厅里很安静。展墙上只剩挂钩和那块被她换掉的亚克力展牌——“周家缂丝真传”几个字的胶印还在上面。
她盯着那几个胶印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女记者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