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女们倒是对我很感兴趣,她们和圣殿里的沉默修女们不同,显然比后者更活泼且极具好奇心,想知道我凝视太阳时都看到了什么,来这之前又经历过什么。
隐修院的许多修女都是从小就进了教堂或者隐修院,对外界的事情一无所知,因此她们一有机会就会去了解各种各样的故事。
但我并不打算向她们透露任何多余的信息——三位神职人员的失踪或被杀多少与我有关,而且我才刚来此地就遇到了那种不明不白的袭击,如果再将之前遇到的怪物和多孔症全盘托出,那么整个隐修院都要将我作为灾厄之子来对待了。
等所有人离开房间后,我又要独自去面对一个充满迷失和诡异的夜晚,我害怕那个梦境再次出现,那些孩子的求救声再次萦绕耳边。
我不想入睡,可休息不好又会被那只燃烧的眼睛盯上。
想看月光,可我的眼睛上还缠着绷带,什么都看不到。
在辗转反侧之间,我打算用自己的通灵能力去窥探整个隐修院的梦境。
如果有哪个梦境甜美又舒适,我就能将意识留存于那人的梦里,勉勉强强地过上一夜。
大多数神职人员的梦里都充斥着经文与神话,有个神官就正漂浮在星界之中,与被祝福的月亮对话,请教一些关于群星的问题。
一个修士的梦则是神话传说中的大战,他正跟着第一代人皇的队伍征服一个又一个蛮族,杀死一群又一群恶魔。
另一个修士显然不太虔诚,他的梦里尽是对修女们的肉体渴望,以及更多污秽不堪的行为与想法。虽然教会并没有要求禁欲和不婚,但这家伙脑子里的糜烂足以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什么追求欢愉的恶魔在他的内心种下了腐化的种子。
下一个梦来自于教堂里书写经文和绘制画作的那位修士,他的梦境里异常平静,只是蓝天、草原、树林和一位闲逛的修女。
这里的草地很柔软,阳光更像是夕阳时的暮光,时不时路过的风则来自于秋季——带来凉爽和轻松,带走疲惫与闷热。
这一切让这里非常适合休息。
我随便找了个地方躺下,望着天上的暮色,数着飞旋的风带来了多少片绿叶。这一切让我感到久违的惬意,就像是回到了无忧的儿时一般。
后来我睡着了,那一觉很沉很沉,没有梦,没有大雾,也没有无穷无尽的求救声。
最后我是被一个人摇醒的,按理来说这不应该发生——在另一个人的梦里睡着,只能和那个人一同醒来,怎么会有人在这不停地摇晃?
我伸了个懒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那片草地里躺着。
摇晃我的正是那个梦里的修女。
她长着一头银发,身材高挑,而她的修女服看上去更精致一些,有很多丝织的花纹和花边,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看着像产自乌尔波洛的阅读用眼镜。
我以为这位乱晃的修女只是梦的一部分,因为我在修士的很多画里见过这位修女,她和画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不过,我没在隐修院里见过她,这让我很好奇她是什么。
修女也非常好奇,好奇隐修院什么时候来了我这号人物,在别人的梦里乱窜就算了,居然一头撞进了她的领地。
我简单讲述了我是怎么被几个圣殿骑士带进来的,并且承认了自己就是他们口中的邪教徒。
她对此没什么兴趣,倒是问起了邪教徒的事情来。
她说:“邪教徒……这隐修院以前有十几个,还有过血洗一整个教堂的,他们死活都不认自己是邪教徒,你怎么上来就认了?是不是有什么故事……或者难言之隐?”
我没承认她说的话,假如这是个测试或者别的什么审问手段,就是为了让我吐露自己遇到的一切呢?我可不想被送上火刑架。
好在修女对这个也不感兴趣,她只是伸出一只手,问我要场地费,因为我占她地方了。
我人在隐修院,钱都在秘密地窖里,现在哪有钱给她。
但她不管这个,还是要场地费。
“我不要钱,只要故事,”她说,“最好是隐修院之外的,前所未闻的新故事。”
这倒是好办,我以前如果很多地方,甚至去过西方之地的彩虹城市,那儿的夜晚到处都是闪耀着七色光芒的擎天巨柱,人们就都住在这些柱子里。
“我该怎么形容那地方呢,那儿的夜晚比白昼更多彩、更闪亮,每个夜晚都流淌着炫目的色彩,”我躺在草地上回忆着,“而且那里的居民不只有和我们一样的人,还有许多同样大小的钢铁人,他们长得和我们差不多,但更高大也更坚韧。”
“彩虹里怎么能住人呢?”坐在一旁的修女正拨弄着地上的草叶,“是巫师们又弄了什么新的法术吗?”
“哪有法术,我问过当地人了,他们说那都是用灯搞的。”
她歪着头想了一阵,说:“骗人。是你在撒谎,还是那儿的人在蒙你啊?只靠灯就能流光溢彩的话,沿海郡的诸城早就都点上这些灯了,怎么可能在西方才能见到?”
“或许是什么宝石制成的吧,”我远远地望着天空,开始了胡扯,“能被情绪影响的宝石或者水晶,我看那的人们几乎夜夜都在狂欢,大概是这种快乐的情绪滋养了整座城市的宝石灯,让它们同样流光溢彩——就像你在这,连草地都变得更绿更软了。不过我猜,这个人的梦以前不这样。”
“是啊,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但这里曾经刮着狂风,将那些狂野的草连根拔起……”她的声音渐渐隐没在风里。
等我睁眼去看她时,她早已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
“时间不早了,梦境的主人该醒了,”我对她说,“有缘再会吧,修女小姐。”
“等等……!”修女没有睁开双眼,反而有一丝绯红爬上了她的脸颊,“场地费……你还没付清呢,你明晚得再来……准备新的故事……”
就这样,我和她在这片梦境中相会了七个夜晚,也讲述了整整七个夜晚的故事——极北之地的冰川、东方泛着微光的星辰之海、乌尔波洛的大雪与黑沙漠的熔岩,以及月白石之路与月亮玫瑰。
修女一直很认真地听,比我过去遇到的所有听众都要认真,她会睁着漂亮的墨绿色眼睛,问很多有趣且值得思考的好问题,这让我开始慢慢喜欢上这种讲故事的感觉。
在第八个夜晚,在我讲完无尽之海的汹涌波涛之后,修女突然问道:“你真的是邪教徒吗?如果你真的是,为什么不讲讲那里面都发生过什么呢?”
“这个……其实我没进入过邪教,只是有三个神职人员因我而死,但没有证据能证明不是我杀了他们,所以我就被指控为邪教徒了。”
“你和他们在路上都遭遇了什么?”
“我忘记了,大概是我吃了致幻松露导致的。”
“不方便说吗……”她的手指交缠着,“那么我自己去调查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