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走过小路,穿过矮房,脸上的肌肉冷得发硬,平常弯成月牙的狐狸眼微眯着,走路时卷起一阵风——但这阵风,在他被拦住之前就停了。
“鸠。”
一个人挡在了鸠的去路上。一个笑眯眯的胖子,衣服宽松,敞着怀。他笑得很和气,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宇文先生。”
鸠向这个胖子行了个礼。脸上的表情慢慢地化掉了,像冰化成水,什么也没有了。
这个胖子不是别人,正是济民庄的二庄主——宇文怀仁。
“大早上这么急,你干什么去啊?早餐吃了吗?”
“已经吃过了,不劳宇文先生费心。庄主有事,传我过去。”
宇文先生点了点头。
“行,行。庄主的事耽搁不得。但咱们师侄俩也好久没聚了,等你腾出功夫,到我这边坐坐,也陪我唠唠家常……”
说着说着,宇文先生慢悠悠地向正堂走了过去,顺手轻轻拍了拍鸠的肩膀。
直到他完全从自己身旁离开,鸠才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有些发白——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手。
他没管这些,步履依旧匆匆。
庄主的书房,鸠常来。桌上照常摆着几本书,房间里没有多余的东西——一张案,一把椅,一张榻,墙上什么也不挂。但案上却供了一尊小像。
庄主将毛笔沾满墨,一笔一划练着书法,身体板正,像有一把无形的尺子量着。鸠进来时他没有抬头,就让他在那等着。
鸠一动未动。
等着庄主最后一笔写完,将毛笔端正地搁在笔山上,仔细地扫了一眼自己写的字,这才抬头看向鸠。
“来了。”
“是,师父。”
鸠行了个礼,比面对宇文先生时要端正不少,眉眼间的笑意也彻底消失不见。
“我问你,守义早上干什么去了?”
“磐甲意外走失,守义去寻拿驯服。”
“越来越没规矩了。一个人就往外面乱跑。”庄主低声训斥一句,正襟,坐在椅子上,“另外几个人是什么来头?”
“据他们所述,为三山盟的云游道士。为首的名为戍秋,打扮言行与这一身份相符,暂时看不出破绽,说是奉师命云游行药。驯服磐甲的那个少年名为浮云,虽说是外门弟子,但更像后来临时招募的。另外两位名静和凯慇,说是身体较弱,但应该是修炼了其他的术法,目前未知。而且静那人……我看不出深浅。”
庄主沉默了一会儿。
“这几人你要是能招募就招募,招不下来,让他们过去,结个善缘。”他顿了顿,“最近不要闹腾出事。”
“弟子明白。”
鸠应了一声。他心里盘算,最近应该是庄主要和“上面的人”沟通的日子——但他也不是很清楚。
见庄主冲他摆了摆手,鸠又鞠了一躬,退出书房,将门轻轻地合上。
鸠办完了这边的事,打算重新回到正堂。但二庄主宇文先生比他领先一步。
守义单方面讲故事讲得热火朝天,还没说完,宇文先生的笑声已经传了过来。
“哎呀,小守义呀,你在这聊什么这么开心呢?这儿来了客人,也不跟师叔介绍介绍?”
“宇文师叔!”
守义一下子站起身子,对着宇文先生招了招手。泠僵了一下,手里的筷子顿了顿。她刚要起身行礼,宇文先生已经抬手压了下去。
“泠丫头真是的,这么紧张干什么?咱们这庄里呀,哪需要这么紧?都像我这样开开心心的过日子,岂不连神仙都羡慕?”
宇文先生大大方方地找了个椅子坐下,乐呵呵地看向戍秋几人。
“几位小兄弟是来这儿干什么的?这饭吃得习惯不?”
戍秋放下筷子,微微欠身,语气不冷不热:
“叨扰了。贫道带师弟们云游行药,路过贵庄,承蒙款待,已是感激不尽。”
“云游行药?”宇文先生眼睛亮了亮,“那可巧了,咱们庄上也有医庐,专治疑难杂症。几位要不留几日,也调养一下?”
戍秋摇了摇头,神色不变:
“多谢庄上好意。只是师命在身,不敢耽搁。今日借贵庄歇个脚,稍后便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和,但“不敢耽搁”“稍后便走”几个字,咬得很清楚。
“你们这一行人,那是要去北边吧?”宇文先生不紧不慢,“北边,那可不是个好地方。要知道,北边的风,比咱们这边硬哪……”
“呼。”
浮云的手抖了一下,几滴茶水溅到皮肤上,像是被烫着了。察觉到守义探寻的目光,他低声道:
“抱歉,我平常不怎么用这个。”
说完,他顿了一下,看向守义——刻意避开了戍秋。
“守义,你们目前不是有点缺人手吗?要不……我今天留下帮帮你的忙?”
“唉?真……”
“庄里有规矩,外人不得参加巡山事务。”泠开口了,语气很冷,不带情绪。
“唉,泠丫头,你这性子呀,简直和你师傅是一个模子。”宇文先生在一旁笑了笑,摇了摇头,语气温和,“这位小兄弟是守义的朋友,帮帮忙也没啥,咱们庄的规矩也没那么死板。”
泠不再说话,只是轻轻地看了浮云一眼,垂下了眉。
戍秋同样没搭话,甚至没去看浮云。但他感觉到浮云在他的胳膊上按了一下——不轻不重。
“既然师叔发话了,走,我带你去庄里看看!”
守义迫不及待地从位子上蹦了起来。他小跑到桌子这边,拉着浮云往外走,路过宇文先生的时候,又欢快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往前走了几步,浮云突然停了下来。
回首,看向戍秋。
唇边浮着一个浅浅的微笑。他说:
“秋哥,谢谢。”
很轻很轻,融在了空气里。
戍秋没接话。但他点了一下头,就那么一下。
浮云转身,继续往外走。景跟着他。
“秋。”
凯慇拉了拉戍秋的衣袖,眼睛看着他。戍秋拍了拍他的手。
“没事。”
说着,他拿起茶杯,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息一起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