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高尚之罪
书名:朽之章 作者:最初三人 本章字数:2643字 发布时间:2026-05-27


第二天天明,两人早早地跟着安平生出发了。


虽是清早便动了身,安平生却并不急着直奔主题,而是带着他们在城里走走逛逛。一行人不紧不慢地穿街过巷,安平生指指这边,点点那边,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直到日头西斜,他带两人吃了碗面,又下了趟馆子,黄昏时分才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


夜幕降临,兄妹二人换上那身黑袍与面罩,跟在安平生身后,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家杂货店的后门,门口立着个看守,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遭,竟也不盘问,只点了点头便放他们进去了。


走进暗道,侍终于忍不住低声问:“他不怕我们是官府的人?就这样放我们进来了?”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到死都没见过术法是什么样。”安平生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声音在狭窄的暗道里微微回荡,“为什么?因为人皇和人皇玺对这些术的绝对监视和压制。可如今,人皇与人皇玺的意志出现了分歧,双方自顾不暇——你说,单凭官府能管得了吗?”


侍沉默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就算真是官家的人来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天下大乱。”


安平生点了点头:“只要不太招摇,现在谁还管得了这么多。快到了。”


说话间,三人已走出暗道,来到一处极为阴暗的地下室。这里几乎不见明火,只有一面墙壁上挂着几盏将熄未熄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将墙上贴着的悬赏令映得忽明忽暗。四下一片漆黑,浓稠如墨,看不清任何一个人影。但耳边传来的那些细微到几乎不可察觉的呼吸声,清清楚楚地告诉三人——他们不是这里唯一的客人。


那些暗杀者沉默地蛰伏在黑暗里,盯着墙上微光中浮现的一个个名字与赏金,像一群不说话、不照面的影子。而灯火能照亮的那一小片地方,反倒空空荡荡,无一人靠近。


侍的目光扫过整面墙壁,将上面的信息一一记牢,安平生低声道:“走。”


三人原路退出,一路无话。直到回了客栈房间,蝶才终于撑不住,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小姑娘一张脸白得没什么血色,显然是被方才地下室里的阵势吓懵了,直到此刻才算回过神来。


“哈哈哈,有这么吓人吗?”安平生笑着问。


“嗯……”蝶的声音有些发飘,手指还无意识地攥着黑袍的衣角,“跟我……跟我原先想的完全不一样。我以为……以为……”

她没说完,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蝶,你需要快一点适应。”侍的声音不带什么安慰的温度,“整面墙上,悬赏令寥寥无几,大多数都已经被划掉了——毫无疑问,是有人抢先一步完成了。我们不快一点,猎物就会被别人拿走。好在到天阳城还有一些路程,路上你可以再调整调整。”

安平生点点头,收起玩笑的语气:“没错。这些日子我教你们的多是理论,现在到了实操的时候了。”


他将一些钱财抛给侍,银钱在空中划过一道低低的弧线,侍抬手稳稳接住。


“拿着这个。明天上午分头去买路上要用的东西,城门口汇合。”


三人在客栈歇了一晚。次日清晨,分头备齐了物资,便踏上了猎杀的路程。


从这里去天阳城,脚程需三日。目标的名字叫王渠,富商之子。事情很简单——取其项上人头,交于贴有他悬赏令的暗所,便能领到报酬。


事情说起来简单,可蝶明显心不在焉。入夜后,三人寻了处山洞落脚。安平生已靠着一侧石壁沉沉睡去,呼吸平缓而均匀。蝶却坐在火堆旁,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火光将她脸上的神情照得明明暗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蝶,还没有调整过来吗?”侍在她身旁坐下。


蝶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细到几乎只有侍能听见的声音开口:“哥……我能不去吗?”


“怕血?还是怕什么?”侍问。


蝶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就是怕。我的手都在抖。”她摊开手掌给侍看,那双小小的手确实在发着抖,十指微微蜷曲,怎么用力都握不紧,“哥,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侍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了一眼已睡熟的安平生,站起身来:“跟我来。”


蝶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但还是点了点头,起身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山洞,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山林特有的冷意。


“哥,我们去哪里?”蝶跟在身后,声音里满是紧张。


侍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说了另一件事:“蝶,你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安叔说了,是杀手。”蝶想也没想便答。


“我说的不是这个。”侍的脚步没有停,声音平平的,像是只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是我们的家族。是我,你,还有大哥。家族成员年满十岁以后,都会统一接受严格的训练,确保身体强度能完全适应雷——这其中就包括杀戮。如果不是出了那场意外,现在的你,本也该接受那样的训练。”


蝶听不明白:“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侍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她,“无论家族尚在,还是我们现在被迫成为杀手,你都必须克服它。没得选。我们就是这样的命。你不能说一句‘做不到’,就以为可以绕过去。”


“可是我要怎么做?”蝶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那种撒娇时的软颤,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你说你害怕。”侍盯着她的眼睛,“是害怕杀人时的血腥,还是害怕未知?又或者——你是在害怕未知的血腥?未知的恐惧或许无从克服,但血腥——”他偏了偏头,像是在聆听什么,“用这个来治吧。”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狼啸。


悠长而凄厉,在夜色中拖出一道冷幽幽的尾巴。


蝶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哥,我不要……我不要——”


侍没有理会。他伸出手,一把攥住妹妹的手腕,便往前走。那力道不算粗暴,却如同铁箍一般,无论蝶怎么挣扎都甩不脱。

蝶急得哭了出来。她的两只脚拼命在地上蹬着、拖着,鞋底刮起碎石和砂土,在夜色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手也在拼命撕扯着侍的手臂,指甲划过他的皮肤,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印。


“哥哥,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她的声音渐渐变得尖锐,带着哭腔在空旷的山林里回荡开去。夜鸟惊飞,扑棱着翅

膀没入树梢深处。


侍却没有停下。


身后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听得清清楚楚,却像隔了一层极厚的玻璃——声音传得进来,温度却一丝也无。他只是攥着那截细瘦的手腕,脚步沉稳地向前走,一步一步,向狼啸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曾经,和大哥聊天时,大哥说妹妹是值得


守护的高洁之花。


可高洁无法生存。


世人推崇高尚的品德,反对世俗的欲望。可侍忍不住想——真正支撑着人活下去的,到底是品德,还是欲望?有口腹之欲,就会想办法填饱肚子;有贪念,就会想办法去占有。可若是一颗心太过高洁,高洁到装不下这些不体面的、脏兮兮的求生之念——那便会想要一个轰轰烈烈的死。


对他而言,这简直是愚蠢至极。


生命到底是为了体验什么,还是为了证明什么?死去,便什么都没有了。哪怕死前一刻骤然顿悟,那顿悟也不过是一个来不及被时间验证的、虚假的释然。


与其这样,不如延长它。


活着本身所带来的感悟,胜过一切死后超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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