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我——”
女孩刚想把方才心中的念头分享出来,抬起头,却发现侍已经走远了。那背影不紧不慢地转过墙角,连头也没回。
她愣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片刻后,她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弯腰提起那柄长刃,一言不发地回前院去了。
安平生不在,晚饭便只能交由侍来操持。不过这几日他没少观察安平生做饭,从刀工到火候,从下料的时机到翻炒的手法,每一步都已烂熟于心。他确信自己已经完全掌握了其中的诀窍。忙了一阵,他将饭菜端上餐桌,擦了擦手便去前院唤蝶吃饭。
刚踏进院子,他愣住了。
只见蝶的身形在原地一晃,影子如活物般覆盖上来,将她整个人吞没进去——紧接着,那团影子消散了,而蝶的身影竟从侍的视野中彻底消失。
侍心头一震。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判。蝶方才移动了多远?二十米?不对——至少三十米。可是这怎么可能?她的体术明明连两米都勉强——
一声清脆的落地声从不远处传来,将他从震惊中拉回。侍循声望去,看见蝶正从一棵树的半高处轻盈地落下,脚尖点地,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原来如此。
是从蝴蝶身上得到的启发吗?她放弃了横向位移,转而利用自己轻盈的身体和滞空能力,将术法的位移方向从地面转向了空中。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常规的移动逻辑——不是跑,是飞。
侍走上前去,压下眼底的惊讶,语气倒还算平静:“很不错。不过,跳得太高的话,一旦被发现就成了活靶子。你最好学一学先发制人,练练从高处进攻的手段。”
“嗯!知道了。”蝶用力点头,随即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不过哥——我刚刚,像不像蝴蝶?”
侍看着她,那张被汗打湿的脸上还带着方才哭过的痕迹,可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笑了笑:“你本来就是蝶,还说什么像不像。走吧,吃饭去。”
“可是哥——”蝶一脸疑惑地跟上来,“安叔还没回来,哪来的饭?”
“我做的。”
侍丢下三个字,头也不回地往餐桌那边去了。
蝶在餐桌前坐下。兴许是下午练得太狠,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她吃得格外快,筷子几乎没停过。侍坐在对面,不急不慢地夹着菜,目光在妹妹身上落了一瞬,忽然开口。
“蝶,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嗯?”蝶抬起头,腮帮子还鼓鼓的。
“你第一次和安平生见面,是在哪里?”
“第一次见面?”蝶咽下嘴里的饭,歪头想了想,“就在哥带我去的那个山洞里呀。当时安叔还给我吃饼呢。”
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扒饭。侍没有就此放过,追问道:“你不怕吗?不怕他是坏人?”
蝶停下了筷子,真的认真思考了片刻,才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是,当时就觉得安叔挺好的。他还安慰我呢。安叔……不是坏人吧?”
侍点点头,神色不变:“我可没说是。只是确认确认而已。”
“哦——”蝶拖长了尾音,又夹了一大口菜,
“不过哥,这个真的很好吃。”
她说完便心安理得地埋头吃了起来,浑然不觉方才那番问话里藏着什么。侍看着妹妹毫无防备的模样,心里却没能像她那样踏实。
真的是自己多想了?可那些多余的举动,那些若有若无的提示,那番“受过恩惠”的说法——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还是说,当真如他所言,是受过家族恩惠,所以来报恩?
他想了又想,终究只能无奈地摇头。安平生的真实意图,他猜不出来。
侍叹了口气。
“哥,你怎么了?”蝶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太累了。”侍面无表情地回答,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波澜,“洗衣服,练功,快把我累死了。不想洗碗。”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偏偏他脸上毫不改色,一时倒也看不出究竟几分是真的。
蝶信了。她抓紧扒了几口剩下的饭,将碗筷一摞,便端着一摞碗碟往小溪那边去了。
侍没有留在桌前。他轻轻一跃,翻身上了屋顶。
夜色已经铺满了整个院落,月光将瓦片照得泛出一层冷白。他站在屋脊上,居高临下,静静俯视着这个已经住了将近一年的地方——那间低矮的厨房,那片练功时踩实了的黄土院子,还有远处小溪边正蹲着洗碗的那个小小身影。水流声极轻极远,在夜风里若有若无地传过来。
心中忽地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大哥……”他低声自语,目光落在蝶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恍然,“这就是你说的意思吗?我好像……能明白一点了。”
话毕,他从腰间拔出了那柄匕首。
这是他从家族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了。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心念微动,丝丝雷光便悄然缠绕上匕首的边缘,噼啪作响,在夜风中一闪而逝,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低吼。
“安叔,你终于回来啦!我?我正在洗碗呢——”
远处传来蝶清脆的声音。侍收起匕首,雷光敛去,一切归入沉寂。他翻身跃下屋顶,稳稳落在门前。
安平生远远看见他,笑着打了个招呼:“辛苦了。”
侍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大包小包上:“这是?”
“走,进去说。”安平生难得正经了几分,将两人一起拉进了房间。
刚关上门,蝶便迫不及待地问:“安叔,活是真的吗?”
“没错,是真的。”安平生也不卖关子,直
接将手里的包裹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摊在桌上——面纱,面罩,面具,还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袍。
“是要我们穿这个掩人耳目吗?”侍伸手拿起一枚面罩,翻过来看了看。面罩上刻着一幅尖牙利齿的图案,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有些狰狞。“这上面刻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说到底,你们两个还是小孩子。”安平生一边将黑袍抖开比量着尺寸,一边解释道,“让人看见了,肯定不好。带上这些凶神恶煞的玩意儿,能省去不少不必要的麻烦。还有这个——”
他从包裹最底下掏出一个盒子,搁在桌上。
蝶的视线一落到那个盒子上,整个人便像被点亮了一样:“哇——是糕点!我以前最喜欢吃了!”
那盒子并不精致,不过是街上寻常糕点铺的包装,油纸上渗着几点糖渍。蝶却像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伸手就去拆。
“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明天带你们出去熟悉熟悉。”安平生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转身回自己房间去了。
“哥,你吃吗?”蝶已拆开了盒子,两块糕点并排躺在油纸上,一块完整,一块已被她咬去了一大口。她仰头看向侍,嘴角还沾着细碎的酥皮。
侍摇了摇头:“我不饿。早点休息。”
他转身回了房间。
在地铺上躺下,他闭目养神了片刻,耳边隐约传来前院蝶欢快的、含含糊糊的说话声,大抵是在跟安平生炫耀今天的练习成果。声响渐渐平息下去,不久,房门被推开了。
侍睁眼看去。
蝶已经换好了那身黑袍,衣摆略长了些,拖在地上,但她似乎毫不在意。她特意给自己扎了一个高高的马尾,配上那张尖牙利齿的面罩,一眼望去,倒确确实实有几分杀手的模样。
——当然,前提是忽略她怀里死死抱住的那盒糕点。
一手扶着面罩不让它滑下来,一手将糕点盒牢牢箍在胸前,那副又凶又馋的模样,叫侍看了半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侧过身去,闭上眼不再看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大约是蝶在小心翼翼地爬上床铺。不一会儿,一切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夜风掠过的声音。
月光从窗格漏进来,在地铺的边缘画出一道银白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