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蔻来的那一天,我和宁帆早早就赶到火车站去等待着这个神仙的降临。宁帆明显有些紧张与慌乱,我理解,我从西藏回来第一次去见杨小蔻之前同样也是局促不安的,从幼年一下子蹦到少年,中间跨越了八九年的时间,岁月的流痕赫然一下子就展现在眼前,的确令人难以承受。
“你很紧张吗?没事的,那家伙一点都没变。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就是大了一号。”我没话找话地安慰着宁帆。
“我一点都不紧张。”宁帆干咳了一声,接着他拍了拍我的肩,有些迟疑地问:“哎,我脸上的疤丑不丑?会不会吓到她?”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宁帆提到自己脸上的伤疤,也是最后一次,我的心一阵子发紧,愧疚之情一涌而上。
“对不起……”
“少说这些没用的,回答我的问题。”
“额,怎么说呢,说实话,我觉得你有了这个疤,反而更有型更爷们儿了。挺好看的。”
“真的啊?”
“真的。”
然后我看见宁帆长舒了一口气,脸上也浮现出了一抹阳光一般的微笑。我恍然有些大悟,在我的脑海中,不禁又想起了小时候在教室里,课间的时候,宁帆托着腮专注地看着不远处笑的东倒西歪说的唾沫横飞的杨小蔻,一脸的安详一脸的幸福。
尽管时光荏苒,但是杨小蔻在宁帆心中的地位一直没变。
“哎对,还有啊,一会儿杨小蔻要是问起我脸上的伤就说我是骑车子摔的。”
“拜托哥们儿,你知道你这是说了第几遍了吧,你平时不是这么啰嗦的啊。”
“是吗?哦。”
宁帆完全心不在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出站口,我叹了口气,不再说话。难得现在有片刻的安静,一会儿那丫头来了就绝对享受不到了。
其实我心里是很期盼着与杨小蔻的再次见面的,这段时间过得实在是太压抑了,杨小蔻的到来无疑是送来了一场及时雨,想起第一次和她相逢时的场面,我暗暗祈祷这次再见面,杨小蔻的出场可千万别再那么惊艳了。
不过,我还是低估了杨小蔻。
杨小蔻所坐的车次终于到站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跟涨潮一般涌了出来,我和宁帆努力伸长了脖子搜寻着杨小蔻,以杨小蔻的作风,她应该是排在前十名出站的才对,然而眼看着这一车次的旅客渐渐由多到少,却还未看见那个活跃的身影,我们开始有些忐忑了。那时候也没有手机,我跟宁帆只能边搜寻边着急,我不禁开始猜想莫非这孩子在火车上把列车长给打了被抓起来了?或者是见义勇为打抱不平勇斗歹徒,而被恶人半道打开车窗扔出去了?我发现只要一碰到杨小蔻,我的思维就也变得超级的活跃与不靠谱起来。
正在我胡思乱想把自己都给想的心惊肉跳的时候,宁帆轻轻地拽了拽我,表情跟见了鬼一般地指着前方说:“哎,那个,那个是不是杨小蔻?”
我顺着宁帆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这群出站旅客的最后面,远远地走来了一个拄着拐杖的残疾人士,歪戴着一顶棒球帽看不出是男是女,一只胳膊还打着厚厚的石膏,另一只手拄着拐杖还不老实,时不时就挥起来很兴奋得冲我们打着招呼,嘴里也不知道在喊着什么,完全不管整个火车站的目光都被她一人独揽,我跟宁帆张大着嘴巴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于是赶紧飞速得朝杨小蔻飞奔而去。
杨小蔻停下了脚步,咯咯地笑着等我们跑过去。跑到身前,没等我们开口,她的机关枪就开始扫射了:“哈呀你们来的还真是准时呢,我提前一个小时就蹲火车过道那等开门了,谁知道还是被落在后面了,没办法身体受限,啊呀砖头是你吗砖头?这么帅了啊!我跟你说你要是在我们学校,铁定被那帮花痴给活吞了,哎呀你脸上怎么有了道疤?你看我脸这也受伤了,不过没有你的好看,来,疙瘩你帮我拿一下拐杖,我跟砖头拥抱一下……”
说着,杨小蔻把拐杖往我怀里一塞,就一下子把宁帆搂了过来完全没有注意到宁帆的脸已经红的好像煮熟的螃蟹。
眼见周围饶有兴趣围观我们哥仨老友相逢的路人越来越多,为了防止引起交通堵塞,来不及多说什么,我赶紧冲到路边叫了辆出租,把杨小蔻硬塞到了里面。
不过我并不急着带其回家,在没问清楚状况之前,是决不能把杨小蔻就这个形象带到我爸妈和宁妈妈的面前的。
于是,在离我家不远处的一个小饭店里,我和宁帆开始了对杨小蔻的仔细盘查。
“说说吧,你那伤是怎么回事?”我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宁帆从见到杨小蔻开始,就还没有说出一句台词,想必他已经被这丫头的出场给完全震傻了。
“你说的哪个伤啊?”杨小蔻津津有味地吃着羊肉串,一脸的无所谓。
“还能有哪个伤啊,就你身上的啊。”一时间,我都被她给气笑了。
“我知道啊,我身上各个地方的伤都有不同的原因。我就是问你先问哪个伤啊。”
“脸上那道是怎么回事?”我刚想发作,宁帆冷不丁地问了出来。
“这个啊,哈哈,是我在美术课上削铅笔的时候,不小心划的,这根本就不能算是伤嘛,砖头你可太逗了,你问的再晚点,我这伤都好了。”
“你才逗好不好啊!一个女孩子把脸划了还当没事一样,要搞得毁容了才算伤是不是啊!”终于在听完杨小蔻的奇谈怪论之后,我还是忍不住发作了。
“疙瘩你小点声,要注意维护我的形象嘛。”杨小蔻继续笑嘻嘻地吃着面前的美食,完全不管她面前好友的痛心疾首。自己都残破成这个样子了,还有脸跟我谈形象!
“继续说,你胳膊是怎么回事?”我压低了声音问道。
“这个啊,这个你可算是问对了!精彩的来了。”杨小蔻喝了口水继续开始了她自小就擅长的精彩讲述,“疙瘩你还记得你上次见我时,我在街上揍的那个小子不?对啊,就是那怂包,想不到他非但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还对我怀恨在心,在一次我们上自习课的时候,他竟然叫了一帮社会小混混闯进我们班闹事!于是我就带领着班里的男生,拿起教室里的拖把扫帚脸盆桶什么的,进行了非常英勇的自卫反击,后来学校保安的及时赶到,增加了我们的生力军,再后来,警察叔叔也来了,战争就结束了,就这样。”
“那你胳膊怎么伤着的?”宁帆紧张兮兮地问。
“哦对,忘了说这个了,本来那帮坏蛋看见警察叔叔来了就想逃跑来着,于是我们就上前去拦截他们,我抓住了一个,但是力气还是小了,根本拉不住,于是我就只能死死抱住他的腿,结果被他一脚就给踹下了楼梯,不过经过我的拖延时间,他最终还是被逮住了,所以说,我功不可没!”说完,杨小蔻一脸的得意洋洋,我跟宁帆则面面相觑。
“那个,该说你的腿了。这个又是跟谁打架搞的啊。”我长吸了一口气,竭力平复了一下心情。
“这个腿伤就不是因为打架了,还不是因为我胳膊骨折之后,老妈彻底疯了,于是就把我锁在家里,让我面壁思过做深刻的自我反省,我求她让我来看你们,她不让我走,学校里的同学来看我,她也不让他们进。于是我也是被这个女人逼得实在没办法了,就选择了从我家的阳台上出溜了下来,过程中还是给擦伤了,不过只是皮外伤啦,不碍事不碍事。”
“卧——槽!”我跟宁帆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这丫头,实在是太作了!
“瞧你俩这熊样!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我事先都计算过了,我家才二楼,我屋里窗帘的长度,正好够我顺下去的安全距离,而且事实也证明我成功了,只是受了一点皮外伤而已,就是被大院里爱管闲事的王大妈给发现了,把我妈给叫来了,不过反而是因为这样,让我彻底赢得了自由,老妈被我的举动吓到再也不敢关着我了,我爸恰好出差回来,一听说这事也严厉批评了我妈的独断专行,于是我妈跟我做了非常诚恳的道歉,我也非常大度地接受了。哈哈。”
我和宁帆没再吭声,只是瘫坐在椅子上,听完杨小蔻的讲述,我们已经身心俱疲。
随后在带杨小蔻回家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来:“杨小蔻,你这次来我们这,张姨跟杨叔是怎么同意的?”
“他们没同意啊,他俩说等寒假再让我来,但是我答应你们暑假要来看你们了,所以必须说话算数啊。”
“那这么说,你又是偷跑出来的?”我大惊失色。
“不怕不怕,我事先留字条给他们了,等他们下班回到家看到了,一定会和你爸妈联系的,我聪明着呢哈哈哈。”
“杨小蔻,你厉害。”我无可奈何地竖了竖大拇指,只剩下了无可奈何。
于是,我跟宁帆先是领着杨小蔻去见了我爸妈,等我爸妈和杨小蔻的爸妈通完气之后,我们三个又一起去了宁帆家。杨小蔻的爸妈还有我爸妈给我们仨下达了最高指令,在杨小蔻顺利回家之前,我跟宁帆必须片刻不离地伴随其左右,所以在杨小蔻回家之前,我们就都住在了宁帆家,我跟宁帆睡在客厅,以防杨小蔻半夜出逃,杨小蔻则独享宁帆的卧室。
宁妈妈见了杨小蔻可谓是惊喜交加,同时也不禁感慨万分,看着我们三个说:“你们仨啊,就跟命中注定一样,聚到一起就总会出点事,但是又谁都离不开谁。”
宁妈妈说的确实有理,我们仨虽然在性格上有着很大的区别,但是骨子里却早已亲如兄妹。
晚上杨小蔻闹着要跟我们聊个通宵,结果自己却早早先行睡去,我跟宁帆费劲巴力得把她抬到了床上,随后大松一口气地倒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我说吧,这丫头还是跟小时候一个熊样。” 我喘了口气说。
“不一样了。” 宁帆嘴角含笑。
“哪不一样了?” 我奇怪地看着宁帆。
“嗯……长高了。”
“废话,八年了,她再不长个不成侏儒了。”
“也漂亮了。” 宁帆说这话的时候,明显有些羞涩。
“是吗?这我还真没注意。”
“在你眼中,她一点都没变吗?”
“我就觉得她跟小时候没什么两样,还是那么作。”
“呵呵。”
“砖头,你本来话就少,今天在那个话匣子面前,你直接变哑巴了。”
“挺好的,我听她说就够了。”
“……”
我看向宁帆,月光恰好打在他的脸上,我清晰地看到了他嘴角扬起来的笑意,一脸的满足一脸的幸福。
我看向天花板,嘴角也不由上扬了起来,说实话,虽然杨小蔻很让人抓狂,但她的到来真的如同一股清新的春风,我跟宁帆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我们三个儿时的伙伴在分别多年之后,又一次快乐的相逢在一起。
只是,人生如果只有相逢没有离别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