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病好后的第三天,马库斯开始教他防身。
理由很简单。
“旅店偶尔有醉汉。”
莱恩坐在后院木桩上,手里拿着半块黑面包,听见这句话时愣了一下。
“醉汉?”
“嗯。”
“可是醉汉只会唱歌。”
“也会打人。”
莱恩想了想。
旅店里确实来过醉汉。
有的会抱着杯子哭,有的会拍桌子,有的会唱跑调的歌。莱恩一直觉得他们只是很吵。
“那你会把他们扔出去吗?”他问。
马库斯说:
“以前会。”
“现在呢?”
“看情况。”
“什么情况?”
“如果他吐在地板上,我就扔。”
莱恩觉得这很合理。
但他还是不明白:
“那为什么我要学?”
马库斯把一根短木棍丢给他。
莱恩手忙脚乱接住。
“因为我不可能一直站在你旁边。”
莱恩抱着木棍,想说你不是一直在厨房吗。
但他看见马库斯的表情,觉得这句话最好不要说。
后院里阳光很好。
枯井盖着木板,旁边堆着柴。墙头上,橡果蹲在那里啃榛子,一副来看热闹的样子。
奥德里奇坐在后门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旧书。
他说是看书。
但莱恩觉得他一直在看这边。
马库斯站在院子中央,双手抱胸。
“第一件事,摔倒。”
莱恩愣住。
“不是打人吗?”
“先学挨打。”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打不过别人。”
莱恩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确实不大。
也不强壮。
“那我以后能打过吗?”
“看你练不练。”
莱恩立刻握紧木棍。
“我练。”
马库斯伸手把木棍从他手里抽走,扔到一边。
“今天不用这个。”
“那用什么?”
“用你自己。”
莱恩还没明白,马库斯已经伸手轻轻一推。
真的很轻。
至少在马库斯看来很轻。
但莱恩还是往后一坐,啪地摔在地上。
地上铺着干草,不疼。
就是有点丢脸。
墙头上的橡果停下啃榛子的动作。
莱恩觉得它好像在看笑话。
马库斯低头看着他。
“你刚才用手撑地了。”
莱恩坐在地上。
“不应该吗?”
“手腕会断。”
莱恩立刻把手缩回来。
“那怎么办?”
“收下巴,护头,顺着力倒。”
马库斯示范了一遍。
他那么大的个子,往地上一滚,却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莱恩看呆了。
“你怎么滚得这么快?”
马库斯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练。”
“练了多久?”
“很久。”
“比切菜还久吗?”
马库斯看了他一眼。
“不该问的别问。”
莱恩闭嘴。
接下来整整一个上午,莱恩都在学习摔倒。
向后倒。
向左倒。
向右倒。
被推时怎么顺势滚开。
摔倒时怎么保护头和脖子。
一开始,他觉得很好笑。
尤其是马库斯一本正经地说“现在滚”的时候。
莱恩滚了两圈,滚得头发里全是草屑,自己先笑起来。
马库斯面无表情。
“好笑?”
莱恩忍着笑。
“不好笑。”
“再滚十次。”
莱恩立刻笑不出来了。
滚到第七次时,他已经有点晕。
滚到第十次,他躺在草垫上不想起来。
“我觉得醉汉不会这么厉害。”莱恩说。
马库斯站在旁边。
“危险不会按你想的来。”
莱恩喘着气,抬头看他。
阳光从马库斯背后照下来,让他的影子落在莱恩身上。
那一瞬间,莱恩忽然觉得马库斯不像厨子。
至少不只像厨子。
他问:
“马库斯叔叔,你以前也经常摔倒吗?”
马库斯沉默了一下。
“摔倒能活命。”
“你活命过很多次吗?”
马库斯弯腰,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继续。”
莱恩懂了。
这就是不回答。
下午,马库斯教他挣脱。
如果有人抓住手腕,要往拇指方向抽。
如果有人从后面抱住,要踩脚、低头、缩身。
如果被推到墙角,不要闭眼,要看对方肩膀。
莱恩学得很认真。
虽然很多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又被马库斯轻轻放倒在草垫上。
“太慢。”
“我已经很快了。”
“你刚才在看我的手。”
“不是要看手吗?”
“看肩。”
“为什么?”
“人出手前,肩会动。”
莱恩立刻盯着马库斯的肩膀。
马库斯站着不动。
莱恩盯了很久,眼睛都有点酸。
“你怎么不动?”
“因为你只会盯着。”
下一刻,马库斯伸手。
莱恩还没反应过来,又坐到了地上。
墙头上,橡果终于忍不住似的,尾巴抖了一下。
莱恩觉得它一定是在笑。
傍晚时,莱恩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
他躺在草垫上,看着天边的云。
马库斯把木棍重新丢给他。
莱恩费力地转过头。
“还练?”
“拿着。”
莱恩伸手接住。
马库斯说:
“以后这就是你的练习木棍。每天挥二十下。”
莱恩震惊。
“每天?”
“嗯。”
“下雨呢?”
“屋檐下。”
“下雪呢?”
“屋里。”
“生病呢?”
马库斯看着他。
莱恩立刻闭嘴。
“病好了补上。”马库斯说。
莱恩觉得这句话他听过。
奥德里奇这时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温水。
“今天够了。”
莱恩艰难地坐起来,接过水。
他喝了一大口,觉得自己又活了。
奥德里奇伸手替他摘掉头发里的草屑。
“疼吗?”
“还好。”
“累吗?”
莱恩点头。
“很累。”
“那明天还练吗?”
莱恩看了一眼马库斯。
马库斯也看着他。
莱恩想了想,说:
“练。”
马库斯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奥德里奇笑了笑。
“为什么?”
莱恩握着木棍。
“因为马库斯叔叔说,摔倒能活命。”
奥德里奇的笑意淡了一点。
他看向马库斯。
马库斯转身去收草垫。
晚上,莱恩吃了两碗汤。
马库斯难得没有说他吃得多。
睡觉前,莱恩躺在床上,觉得全身都酸。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腕。
白天马库斯抓住他的时候,看似没用力,可他就是挣不开。
他忽然很想变强一点。
不是为了打三头狼。
也不是为了当骑士。
只是如果有一天,真的有人抓住他,他至少能跑掉。
窗台上,橡果跳了进来。
它嘴里叼着一颗榛子。
莱恩侧过头。
“你今天是不是笑我了?”
橡果蹲在桌上啃榛子。
莱恩小声说:
“等我练好了,就不会摔那么难看。”
橡果抬头看了他一眼。
莱恩觉得那眼神很像马库斯。
他翻了个身。
“你们都不信。”
第二天一早,马库斯站在后院里等他。
莱恩还没睡醒,头发乱翘,眼睛半睁。
马库斯说:
“挥棍二十下。”
莱恩打了个哈欠。
“现在?”
“现在。”
莱恩叹了口气,拿起木棍。
一下。
两下。
三下。
刚挥到第五下,他就听见奥德里奇在柜台后轻轻笑了一声。
莱恩转头。
“爷爷,你笑什么?”
奥德里奇低头看账本。
“没什么。”
马库斯说:
“别分心。”
莱恩只好继续挥。
阳光一点点爬上旧桶旅店的屋檐。
后院里,小小的木棍划过空气,发出轻轻的呼声。
从那天起,莱恩的早晨除了数铜币、喂橡果,又多了一件事。
挥棍。
翻滚。
摔倒。
爬起来。
再摔倒。
再爬起来。
马库斯说这是防身课。
莱恩后来才知道,那其实是他人生里第一堂真正的生存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