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六岁那年冬末,发了一场高烧。
一开始,谁都没觉得那会是一场很严重的病。
那天早上,他只是比平时起得晚了一点。
平常这个时候,他早就抱着自己的小陶罐坐在柜台旁边,把里面的铜币、石子和那颗橡果送来的橡果倒出来,一样一样重新数过。
可那天,楼上一直没有动静。
奥德里奇把炉火拨旺,抬头看了一眼楼梯。
马库斯端着锅从厨房出来。
“还没醒?”
奥德里奇说:
“嗯。”
马库斯皱了皱眉。
“昨晚吃多了?”
“没吃甜饼。”
“那不应该。”
奥德里奇放下火钳,上了楼。
莱恩的小房间在二楼最里面。
房间不大,一张小床,一个旧木柜,一张矮桌。窗台上放着几颗榛子和松果,那是留给橡果的。床头挂着野猪牙,旁边还夹着那片普通树叶。
奥德里奇推门进去时,莱恩缩在被子里,脸颊红得不正常。
他睡得很沉。
沉到奥德里奇走到床边,他都没有醒。
奥德里奇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很烫。
像炉边烤久了的石头。
奥德里奇的神色变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转身下楼。
马库斯正站在楼梯口。
看见奥德里奇的脸色,他立刻问:
“发热?”
“很高。”
马库斯没有再问,转身进厨房。
很快,热水、凉水、干布、药箱都被拿了出来。
奥德里奇抱着莱恩下楼,把他放在炉火旁边的长椅上。
莱恩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爷爷?”
他的声音很小,带着浓重的鼻音。
奥德里奇把湿布敷在他额头上。
“醒了?”
“我好热。”
“发烧了。”
“会死吗?”
奥德里奇的手停了一下。
马库斯站在旁边,冷冷说:
“不会。少说傻话。”
莱恩看了他一眼,似乎想笑,但没什么力气。
“那我今天不用练翻滚了吧?”
马库斯说:
“病好了补上。”
莱恩闭上眼睛,小声嘟囔:
“那还是病着好……”
马库斯脸色一沉。
奥德里奇轻声说:
“睡吧。”
莱恩很快又睡过去。
一开始,奥德里奇以为只是普通风寒。
冬末春初,天气反复,孩子发热并不稀奇。莱恩前一天还在后院帮忙搬柴,晚上又开窗等橡果,也许就是那时候吹了冷风。
奥德里奇给他喂了退热的草药,又用凉毛巾一遍遍擦他的额头和手心。
可到了傍晚,莱恩的烧没有退。
反而更高了。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嘴唇干裂,眼睛一直闭着,偶尔会皱起眉,像在做一个很不舒服的梦。
窗外下起了雨。
不是暴雨,而是细密阴冷的雨。
雨水敲在窗上,声音很轻,却让旅店显得格外安静。
那天没有客人。
马库斯把门提前关了。
他站在炉火旁,看着长椅上的莱恩。
“要不要用咒术?”
奥德里奇沉默片刻。
“先不用。”
马库斯看向他。
“他烧得很厉害。”
“我知道。”
“那你还等什么?”
奥德里奇没有回答。
他拿起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扶起莱恩。
“莱恩,喝药。”
莱恩没有反应。
奥德里奇轻轻拍他的脸。
“莱恩。”
莱恩睫毛动了动,艰难地睁开眼。
他的眼神很散,像看不清眼前的人。
“爷爷……”
“喝药。”
莱恩皱着眉,喝了一小口,立刻咳起来。
药汁洒了一点在衣领上。
马库斯走过来,扶住他的肩膀。
“慢点。”
莱恩靠在奥德里奇怀里,断断续续把药喝完。
喝完后,他忽然抓住奥德里奇的袖子。
力气很小。
但抓得很紧。
“有人……”
奥德里奇低头。
“什么?”
莱恩闭着眼睛,额头滚烫。
“有人在叫我……”
马库斯的脸色一下变了。
奥德里奇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但他的声音仍旧平静。
“是梦。”
莱恩摇头。
动作很轻。
“不是……在树后面……”
奥德里奇看着他。
莱恩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话。
那不是通用语。
也不是莱恩平时会说的任何话。
声音很轻,含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每一个音节都古怪而柔软,像风穿过树叶,又像某种动物低低的呼唤。
马库斯猛地抬头。
他几乎是本能地看向窗外。
窗户关得很严。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外面什么也没有。
可是炉火忽然低了一下。
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压住了火苗。
奥德里奇把莱恩抱紧。
“莱恩。”
莱恩没有醒。
他仍旧在说。
一句。
又一句。
那些音节断断续续,时而清楚,时而含糊。莱恩的声音明明很稚嫩,可那语言本身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古老感。
马库斯低声问:
“你听得懂吗?”
奥德里奇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怀里的孩子。
莱恩的脸烧得通红,额头全是汗。
过了很久,奥德里奇才说:
“听不全。”
马库斯的手慢慢握紧。
“但你听过。”
奥德里奇沉默。
沉默就是回答。
炉火又跳了一下。
莱恩忽然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深处似乎泛过一点极淡的金色。
很淡。
淡到像火光错觉。
他看着奥德里奇,却又不像在看奥德里奇。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回去……”
奥德里奇低声说:
“不。”
莱恩眼角滑下一滴泪。
“冷……”
“这里很暖。”
“树下……很冷……”
奥德里奇的脸色终于变得苍白。
马库斯上前一步。
“奥德里奇。”
奥德里奇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伸出右手,掌心覆在莱恩额前。
淡淡的白光从他的掌心亮起。
那光不刺眼。
像冬夜里最干净的一片月光。
马库斯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白光慢慢渗进莱恩额头。
莱恩紧皱的眉头一点点松开。
那些古怪的低语也渐渐停了。
屋子里重新只剩下雨声和炉火声。
过了一会儿,莱恩的呼吸平稳了些。
但烧仍旧没退。
这一夜,奥德里奇没有合眼。
马库斯也没有。
一个守在长椅旁,不停替莱恩换毛巾。
一个坐在靠门的位置,手边放着那把平时藏起来的短刀。
夜深时,橡果来了。
它从二楼莱恩房间的窗台进来,似乎发现莱恩不在房里,又顺着楼梯栏杆跑下来。
它蹲在楼梯口,看着炉火旁的莱恩。
马库斯看了它一眼,没有赶。
橡果慢慢跳到长椅附近,停在离莱恩不远的地板上。
它没有像平时那样找榛子。
只是安静地待着。
奥德里奇看见了,也没有说话。
快天亮时,莱恩的烧终于开始退了。
他出了一身汗,被子都湿了。
奥德里奇给他换了干衣服,又喂了一点温水。
莱恩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窗外的雨停了。
灰白色的晨光透过窗子照进旅店。
莱恩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头顶的木梁。
“我怎么睡在下面?”
马库斯靠在椅子上,眼下有很深的阴影。
“因为你差点把自己烧熟。”
莱恩转过头,看见奥德里奇坐在旁边。
“爷爷。”
奥德里奇摸了摸他的额头。
“还难受吗?”
“有点饿。”
马库斯站起来。
“能饿就死不了。”
他说完,转身进厨房。
莱恩眨眨眼,又问:
“我昨天怎么了?”
奥德里奇说:
“发烧。”
“我有没有说梦话?”
奥德里奇的手停了一下。
“说了。”
“我说什么了?”
“听不清。”
莱恩有些不好意思。
“我是不是说想吃甜饼?”
马库斯在厨房里冷冷说:
“你烧糊涂了也没忘这个?”
莱恩虚弱地笑了一下。
奥德里奇也轻轻笑了笑。
“你做了个噩梦。”他说,“已经没事了。”
莱恩点点头。
他确实不记得了。
只隐约记得自己站在一片很深很深的森林里。
脚下很冷。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
那声音温柔,却让他害怕。
他想往回走,却找不到路。
后来,有一束白光落下来。
像炉火。
像爷爷的手。
他就醒了。
莱恩喝完马库斯煮的热粥,又睡了一觉。
这一次,他睡得很安稳。
奥德里奇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一只杯子,很久没有擦。
马库斯站在厨房门口,低声问:
“那是什么语言?”
奥德里奇看着长椅上熟睡的孩子。
“森林语。”
马库斯脸色沉了下去。
“他才六岁。”
“我知道。”
“越来越早了。”
奥德里奇闭了闭眼。
“所以要更小心。”
“你能压住多久?”
奥德里奇没有回答。
窗外,雨后的魔兽森林被雾气笼着,看起来安静而遥远。
可他们都知道。
有些东西,从来没有真的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