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侍将最后一件衣服抖开，搭上晾衣绳。
像前几日一样，他走进屋子，来到餐桌前。蝶和安平生已经坐在那里了。安平生正不紧不慢地吃着饭，而蝶面前的碗筷纹丝未动。直到看见侍走进来，她才低下头，开始动筷。
兄妹二人就这样沉默地吃着。安平生放下碗，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神秘的笑容：“我有一个好东西——”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
安平生一愣，低头看去——侍手里的筷子不知何时已被生生捏断，断口参差，木屑细碎地落在桌面上。少年的指节还保持着用力过后的青白色。
“听我把话说完。”安平生有些无奈地看着那双断筷，“这次是真的。”
侍也愣了愣，没想到这筷子竟这么脆。他点点头，将断筷搁在一旁。
“你们知道术法吗？”安平生重新开口。
“那是什么？”蝶好奇地问。
“所谓术法，就是借助特定的口诀和心术，来做到心想事成的方法。”安平生解释道，“具体的表现嘛——比如动得很快，或者操控水火之类。”
蝶恍然大悟，眼睛亮了起来：“哦！我的——”
察觉到蝶险些要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侍立刻开口截断：“但是听长辈说，这种东西被严格管控。少数书卷也被各个组织门派统一管理，而且从人皇玺和人皇的意志来看，这种东西根本不允许出现在其国域之内。即便边境没有设防，这些修行者也会被人皇和人皇玺监视。当然——某些跟随先皇征战四方、得到认可的特殊名门望族，可以公开使用术法。”
“不错，很聪明嘛。”安平生赞许地点点头，“不过有一点需要纠正——那些作用于外部的术法容易被感知，但作用于内部的术法，几乎不会被发现。更重要的一点是，如今新皇和人皇玺的意志出现了分歧，即使用了术法，也不会怎么样。”
侍点点头：“确实如此。所以，你要教我们用于内部的术法？”
“没错。”安平生说罢，从怀中取出一本破破烂烂的书，放在桌上。
蝶好奇地凑过去，忍不住说道：“好破烂。等一下——这个字我认识，是‘影’字对吧？”
安平生笑着点点头：“真聪明。这确实是一本残卷，给你们你们估计也看不懂。但好消息是，我很聪明，花了大半辈子，终于会了一些。”
蝶兴奋地问：“那我可以学吗？”
“当然可以。你们明天就开始学。”
“你本来可以明天早上再说。”侍看着安平生，有些不解。
安平生坦然道：“没错，的确是这样。但是我现在就会给你们展示一下，并且我会把残卷留在这里让你看——我很想知道，你到底聪明到了哪一步。”
侍点头：“我看着。”
蝶也全神贯注地盯着安平生。
只见安平生嘴唇微动，念念有词。不多时，他的全身便开始被一层影子般的黑雾覆盖。那影子越积越浓，像一件活着的斗篷，将他的身形一寸寸吞没。恰在此时，一阵穿堂风吹过，桌上的烛火晃了晃，灯光掠过之处，那些影子竟像是被驱散了一般散去——而安平生本人，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侍的瞳孔骤缩：“这是……原来如此。难怪他当时那么快。”
他低下头，不自觉地摸了摸初次相遇时被捏过的手臂。那只手，当时便是这样快到自己根本来不及反应。
蝶则震惊得合不拢嘴，立刻扑到残卷前翻看起来。可那些文字歪歪扭扭，前后不通，牛头不对马嘴，她翻来覆去也看不明白。没多一会儿，她便放弃了钻研，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一个人小声地念叨着刚刚隐隐约约从安平生口中听到的咒语。
侍看了看妹妹，无奈地摇了摇头。与她不同，自己早已接受过家族系统性的培养，深知术法口诀为辅，心术为主。单单默念口诀，永远不可能掌握真正的术法。想到这里，一个念头忽然掠过——安平生方才说“想看看他聪明到哪一步”，是真想考验他的悟性，还是想试探他到底会不会用雷？试探他是否早已掌握了某种术法？
他象征性地翻了翻那本难以辨认的残卷，便放下了。
抬眼看去，蝶还在旁边念念有词。侍忍不住开口：“别念了。念一两次不管用的话，后面念再多也无济于事。真想学的话，养好精神，明天认认真真听。”
蝶一愣，随即点点头：“哦。”
兄妹二人回到房间。侍熟练地打起地铺。
蝶坐在床上，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哥……”
侍心里一紧。看这架势，这个傻妹妹多半又要说些伤感的事了。他有些无奈地打断：“睡觉吧。你不是很想学那个术法吗？你现在笨头笨脑的，明天要是还迷迷糊糊的，会很麻烦。”
蝶点点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躺下，过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我睡着了！”
侍沉默片刻，也仰面躺下，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不得不承认，这几天的日子的确让他有些忘性了。那些血腥的夜晚，大哥最后的面容，身后渐远的喊杀声——都被这几日平和到几乎安逸的生活冲淡了轮廓。他开始不自觉地觉得，现在这样，似乎也挺不错。
孩子就是这样。遭遇变故时，总会生出一些“永远要怎么怎么样”“从今往后一定要怎么怎么样”的念头，掷地有声。可一旦生活给出一点点甜头，孩子便又会变回那个委屈的哭包。蝶是这样。
现在看来，自己也是。
他瞥了一眼躺在床上假装睡觉的蝶，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活下来的人，就是容易这样胡思乱想，翻来覆去地内耗。如果当初是自己选择断后呢？照顾蝶这种事，明明大哥更擅长，为什么偏偏要自己带着蝶离开？
他想不出答案。
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
侍和蝶来到餐桌前，安平生早已等在那里。见两人坐下，他立刻开口：“昨天的术法，你们感觉怎么样？”
“很厉害！”蝶笑着说，眼睛亮晶晶的，“一下子就消失了，就像跑到影子里面的小老鼠一样。”
侍和安平生同时一愣。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且不说这个比喻出奇地形象，更关键的是——它几乎精准地击中了这个术法的本质。
安平生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自己想到的吗？太聪明了吧。本来以为你们会想到什么瞬间移动之类的事情呢。没错，这个术法的本质，就是障眼法与灵活身法的结合。不过——”他话锋一转，“既然你们能这样形象地感悟到这一点，那后面心术的练习就好办了。术法这东西很讲究天赋，每个人看见一个术的第一印象极其重要，它会严重地影响日后心术的运转。第一印象对了，术就不会杂、不会乱，施术的成功率会大大提升。”
蝶得到这样的夸奖，高兴得不得了，吃饭的时候都不自觉地摇头晃脑。
早饭后，简单的体术训练结束，便进入了心术的练习。
安平生指导两人闭上眼睛，去感受那片朦胧——一种介于清醒与睡梦之间的混沌状态。先让思绪慢慢融入这片朦胧中去，然后，就像保证不戳破水面、从水中取出一张柔软的纸巾那样，轻轻地，利用残卷中的诀，将那些不可能的法术从虚无的朦胧中打捞起来，小心翼翼地投影到现实。
起初，两人只能让影子遮盖住身上不到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地方。日复一日，那阴影如缓慢生长的苔藓般蔓延开来。经历了半年的练习，两人终于能够将影子覆盖全身。
这半年里，每天都是按部就班的体术训练和心术练习。当然，对侍来说还多了一样——洗衣术。
蝶很聪明，掌握“影子覆盖全身”这个阶段很快。然而到了下一个阶段——在障眼法状态下进行快速移动——她却出了岔子。兴许是缺乏身体的打磨，她的术法即便成功了，也挪不出两米的距离，效果甚至不如直接跑过去。这让安平生也有些头疼，思来想去没有别的法子，只好给她加倍了体术训练。
而侍掌握了这个术法之后，被要求洗衣服——以及其他家务——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这天，侍从外面洗完衣服回来，正一件一件往晾衣绳上挂着。忽然，蝶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哥……”
“有事吗？”侍先是一愣，随即继续挂手中的衣服，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我会不会真的是笨猪？”蝶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哭腔的余韵，“什么都做不好。”
“与其纠结这种事，还不如跟安平生多练练。”侍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他一向厌恶空想。在他眼里，大多数事情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抱怨，是最愚蠢的行为。
可是话出口后，他余光瞥见妹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身体微微发颤的模样，到底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妹妹。你是人——跟我一样。”他转过身来，语气难得放缓了些，“不管大哥认为你是高洁之花，还是我认为你是笨蛋，亦或者父母眼中你只是蝶——这些东西，本质从来没有变过。智慧不是祈求别人夸奖得来的嗟来之食，而是所作所为、行为做派落入困境泥潭时激起的涟漪。不管别人怎么说，激起来了，就是激起来了。所以重点不在于我说是不是，而在于——你想不想。”
“我不想！”蝶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我不想当笨猪。”
“那就去做，而不是高谈阔论。”侍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冷淡。要在他这里听到一句好话，比登天还难。
“可是安叔叔出去了……”蝶挤出一个笑脸，脸上还挂着眼泪和鼻涕，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说是有活来了，就去看一看。还说什么过几天可能要带上我们一起去。我担心丢脸才——”
她说不下去了。看得出来，光是强忍着不哭出来，已经让这个女孩拼尽了全力。
侍挂好最后一件衣服，回过身来，看着她那张花了的脸。
“原来如此。”
“哥……”蝶忽然抬起头，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所以到底什么是蝶？”
侍愣了一下。他思考片刻，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墙角。
那里生着几株不知名的野花。
“蝶的全名叫蝴蝶。”他走过去，将野花连根拔起，“小时候是毛毛虫——就是像长虫一样的东西，只不过更肥。长大以后会飞，五颜六色的，还喜欢花。就像——”
他扯下花瓣，扬手抛向空中。
恰有一阵风吹过。花瓣被风托起，翻卷着向上飘去，在晨光里上下翻飞，零零落落，虽算不上华美绚烂，却真真就像蝴蝶在挥舞翅膀。
蝶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捧住一片飞落的花瓣。
“这就是我的名字吗……”她看着掌心里那片薄薄的、微微颤动的花瓣，自言自语般低语，“小蝴蝶，飞啊……不要……不要落下来……”
女孩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呢喃着，然后将花瓣轻轻吹起。她仰起头，看着那片花瓣被风送上高处，在澄澈的天光里越飘越远。
她愣了愣，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站起了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