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羊第一次看见庚柒叁壹,是在一个下石粉的清晨。
那小子蹲在崖壁凹坑里,用一块碎陶片在泥地上画线——横的,竖的,像某种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老羊凑过去,嗬嗬了两声。小子抬起头,眼神像狼,像所有刚从竖井里爬出来、还没学会怕的人。
老羊把半块糜子饼推过去。小子没接,只是问:“老东西,你嗬嗬什么?”
老羊嗬嗬得更急了。他想说的是:你画的那个字,像“人”。
但他只能嗬嗬。声带烂成了陶渣,肺里灌满了八年的石粉,气管里堵着血块。他张开嘴,嘴唇开合的幅度大得惊人,像一条离水的鱼,但出来的只有嗬嗬的气音,像坟墓里的叹息。
小子嗤笑一声:“画符呢?驱邪的?还是诅咒监工的?”
老羊摇摇头。他伸出鸡爪般的手,手指蜷曲,掌心向上,像在等待什么落在上面。一块糖,一只手,或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拥抱。
小子没看懂。他把糜子饼掰成两半,一半塞回老羊手里,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嚼得很用力,像嚼一块骨头。“行了,别嗬嗬了,”他说,“老子不吃嗟来之食。但老子也不浪费。半块,一人一半,公平。”
公平。
老羊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他不懂这两个字的发音,但他懂那个意思。在骊山,公平比糖还稀罕。他接过那半块饼,含在嘴里,不嚼,只是含着,让唾液慢慢化开它。他的眼睛半闭着,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舒展开,像一张被水浸泡后又晾干的旧地图。
他在想羊犊。
羊犊小时候,也是这样分饼的。赵地闹饥荒那年,羊犊把最后半块黍饼掰成两半,一半塞给老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说:“阿父,一人一半,公平。”
那时候老羊还能说话。还能喊儿子的名字。还能说:“羊犊,慢点吃,别噎着。”
现在他只能说嗬嗬。
老羊在骊山待了十年。
十年足够把一个人的肺泡变成陶片。他年轻时是赵地小城的陶工,手巧,能拉坯,能刻纹,能在陶罐上刻出整卷的《诗经》。后来秦法苛税,缴不上,被贬为鬼薪。在骊山干了八年,第八年上,他的嗓子哑了,第九年上,他的肺漏了,第十年上,他连“羊犊”两个字都喊不出来了。
但他还记得怎么刻“人”。
用碎陶片,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地刻。横要平,竖要直,撇要有锋,捺要有骨。他教过羊犊刻这个字。羊犊刻得不好,横不平,竖不直,像一条被踩扁的虫子。老羊就握着儿子的手,一笔一划地改。
“人,”他说,“一撇一捺,要站得直。站不直,就不是人了。”
羊犊问:“阿父,骊山的人站得直吗?”
老羊没回答。因为他知道,骊山的人不是站着的,是趴着的,是跪着的,是被铜汁浇进土里、永远直不起来的。
现在,他看见庚柒叁壹在泥地上画线。横的,竖的,像某种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但老羊看懂了——那不是符,是“人”字的变体。是另一种站法。是趴在地上,还试图用手指把自己撑起来的、倔强的站法。
嗬嗬。
他嗬嗬了两声,把半块饼推过去。
他想说的是:你画的那个字,像“人”。你像羊犊。但他说不出来。
他们开始分草席。
崖壁凹坑很窄,刚好能塞进两个人。草席只有半张,用荆条和破麻绳编成的,边缘散了,躺上去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颗石子的形状。晚上两人轮流睡,一个上半夜,一个下半夜,中间交接时像换岗的哨兵,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
老羊睡上半夜。他躺下时,肺里的石粉随着呼吸往下沉,像一壶正在沉淀的泥。他半闭着眼睛,听着旁边庚柒叁壹拨弄算筹的声音——那小子不知从哪弄来几根乌木棍,夜里躲在角落里,用它们在泥地上划来划去,像在给死人算账。
嗬嗬。
老羊嗬嗬了一声。他想说的是:睡吧,别算了。算不清的。骊山的账,只有阎王能算。
庚柒叁壹头也不抬:“老东西,别嗬嗬了。老子在算明日怎么偷懒,算监工的巡逻路线。算清楚了,少挨两鞭。这叫科学。”
科学。老羊不懂这个词。但他懂那小子的眼神——那种在绝境里还试图抓住什么的、不顾一切的求生欲。那种眼神,和羊犊一模一样。
羊犊在赵地时,也这样。秦军围城,粮尽,羊犊还试图在城墙根下挖野菜。挖到一把草根,兴奋地跑回来,说:“阿父,有吃的了!”结果草根有毒,羊犊泻了三日,差点没命。但第四日,他又去挖了。
那种眼神,让老羊心疼,又让他害怕。因为那种眼神的人,死得慢,疼得久。
老羊翻了个身,把草席往庚柒叁壹那边推了推。推了半寸,不多,但够那小子多蜷一下腿。
庚柒叁壹感觉到了。他没说谢,只是骂:“老东西,你挤我干嘛?老子瘦,不占地方。”
老羊嗬嗬了一声。他想说的是:你像羊犊。你挤着我,我睡得着。
但他说不出来。他只能在黑暗中,用那只鸡爪般的手,在草席上轻轻描摹“人”字的笔画。横,竖,撇,捺。一遍又一遍,像在给一张看不见的陶坯刻纹。
老羊给庚柒叁壹刮痧,是在一个雨夜。
崖壁凹坑漏得像筛子,雨从顶部的缝隙里灌进来,把半张草席浸成了深褐色。庚柒叁壹发烧了,烧得很厉害,嘴唇干裂,说胡话。他说的不是秦语,是某种老羊听不懂的、像咒语一样的语言。
“……139……”
“……奥斯卡……”
“……妈……”
老羊不懂这些词。但他懂那种语气——是疼,是怕,是想回家。羊犊小时候发烧,也这样。喊阿母,喊阿父,喊家里的狗,喊院子里那棵枣树。
老羊从石缝里摸出一块碎陶片。边缘锋利,像一把小刀。他用凹坑里积的雨水蘸了蘸,开始刮庚柒叁壹的后背。从颈椎到尾椎,一道一道地刮,像在给一块粗糙的陶坯打磨。
庚柒叁壹在昏迷中抽搐了一下,骂了一句:“轻点……老东西……你要把老子的皮刮下来当草席?”
老羊嗬嗬了一声。他想说的是:忍着。刮出来,就好了。羊犊小时候,我也是这么刮的。
他刮得很用力。不是残忍,是急切。他怕这小病秧子死了。怕这唯一一个、还会在地上画“人”字的人,死了。怕这最后一个、让他还能假装自己是父亲的人,死了。
刮完之后,庚柒叁壹出了一身汗,烧退了。他趴在草席上,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大口喘气。
“老东西,”他哑着嗓子说,“你这手艺……搁我们那儿叫虐待。但老子……老子谢了。”
老羊嗬嗬了一声。他想说的是:不用谢。你是羊犊。我刮羊犊,天经地义。
但他知道,这不是羊犊。羊犊的背更宽,更结实,像一扇能扛住风雨的门。庚柒叁壹的背很瘦,很硬,像一块被风化的、拒绝融化的石头。
他只是借这具身体,再当一次父亲。
麦芽糖送来的那天,老羊的肺漏得更厉害了。
他咳了一整宿,咳出来的不是痰,是石粉混着血,像一锅煮过了头的、暗红色的泥浆。他蜷缩在草席的另一端,身体弓成一只煮熟的虾,喉咙里发出那种湿漉漉的、带着血泡破裂声的嘶鸣。
庚柒叁壹守在他身边,用那块豁了口的陶片,继续刮他的背。但刮不出来什么了。老羊的背已经板结得像一块夯土,刮上去只有沙沙的响,像刮一堵墙。
“嗬嗬……”老羊在昏迷中嗬嗬。他想喊的是:羊犊。糖。羊犊爱吃糖。
庚柒叁壹没听懂。他以为老羊在喊疼,于是骂:“忍着!老子去给你找水!别嗬嗬了,越嗬嗬越疼!”
老羊嗬嗬得更急了。他的手指在草席上抓挠,像要抓出一个字来。他抓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糖”字,但庚柒叁壹看不懂。那小子以为是“疼”,于是更用力地刮痧。
后来,阿芜来了。
老羊在昏迷中闻到了甜味。那种甜味很轻,很淡,像山涧里的溪水,像赵地春天里的槐花。他努力睁开眼,看见了那个站在崖壁下的身影。粗布褐衣,荆钗挽发,手里提着一个陶罐。
嗬嗬!
老羊的喉咙剧烈地抽搐起来。他向前挣,钳锁哗啦作响。他想喊的是:阿芜?羊犊的媳妇?你来送糖了?
但庚柒叁壹按住了他。“别动,”那小子说,“那是民女,不是刑徒。你越界,监工的鞭子下一秒就抽烂你的背。”
老羊嗬嗬着,手指攥紧了草席。他看着那个身影离去,看着庚柒叁壹把陶罐抢回来,塞进他怀里。他抱着陶罐,手指在罐壁上摩挲,像摩挲一个婴儿的脊背。
嗬嗬……嗬嗬……
他想说的是:糖是真的。心也是真的。但给糖的人,不是真的。
他抱着陶罐,昏了过去。在梦里,他看见了羊犊。羊犊站在赵地的城门口,手里拿着半块麦芽糖,笑得像一轮太阳。
“阿父,”羊犊说,“糖甜吗?”
老羊想回答,但嘴里全是血沫。他只能嗬嗬。嗬嗬着,嗬嗬着,从梦里嗬嗬到现实。
竖井崩塌的那个黄昏,老羊没有想糖。
他想的是“人”字。
始皇驾崩的消息像一阵风,吹过骊山,吹进每一个鬼薪的耳朵里。老羊听不懂那些传令兵的喊叫,但他看得懂监工的脸色。缺耳监工的脸色变了,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面具,从僵硬变成狰狞。
“封陵!”
那两个字像两把钝斧,劈进了十万刑徒的耳膜。老羊的背脊突然僵直了。他的肺漏了,腿软了,但脊背僵直得像一截被强行插进土里的竹竿。
因为他看见了铜汁。
暗金色的、熔化的金属液体,像一道瀑布,从墓道口浇下来。它们落在稻草上,稻草焦黑;落在木桩上,木桩腾起青烟;落在人身上,人发出短促的、滋滋作响的汽化音。
活埋。不,比活埋更彻底。是浇筑。把活人浇进铜汁里,做成陵墓的基座,让他们永远托着始皇帝的棺椁。
老羊在混乱中看见了庚柒叁壹。
那小子拖着一条瘸腿,在碎石堆里钻,像一条受过现代军事训练的野狗。他的目标是北坡的暗道,那个被碎石半掩的排水孔。老羊知道那个地方——他观察了八年,知道那是耗子洞,是唯一的、不是生路的生路。
嗬嗬!
老羊嗬嗬着,向前扑去。不是扑向暗道,是扑向庚柒叁壹。或者说,是扑向那个正在爬向暗道的、像羊犊一样的背影。
他的钳锁哗啦作响。他的肺在燃烧,气管在撕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扑得很快,很快,像一条在油锅里往外爬的蚯蚓。
因为他看见了缺耳监工。
缺耳监工的刀已经出鞘。刀光像一道闪电,劈向庚柒叁壹的后背。不是针对他,是“清除障碍”——任何挡在铜汁浇铸进度前的人,都是障碍。
老羊扑到了。
不是用身体挡住刀,是用身体挡住了庚柒叁壹和刀之间的那条直线。他的背脊绽开一道血线,像一朵迅速绽放的、暗红色的花。血溅在庚柒叁壹的后颈上,温热的,黏腻的,像一层正在凝固的漆。
庚柒叁壹回头了。
他的眼神像狼,像所有刚从竖井里爬出来、还没学会怕的人。但此刻,那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是惊,是愣,是某种他不敢确认的、像被雷劈了一样的茫然。
老羊倒下去了。
他的下半身被一块封门石压住了。千斤重的石头,像始皇帝用来隔绝阴阳的界限。他的上半身还在动,手指在碎石里抓挠,像要爬向那个已经爬出竖井的人。
嗬嗬……嗬嗬……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那种令人心碎的、破风箱般的嘶鸣。他在努力地、徒劳地、用整个生命的最后一点力气,想挤出那个名字。
羊……犊……
他喊不出来。声带早已烂掉,肺里灌满了八年的石粉,气管里堵着血块。他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但那口型,那唇形,那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执念——
庚柒叁壹看懂了。
老羊的手在胸口摸索,摸出了那块铜牌。那块被摩挲得发亮的、“羊犊”两个字深深嵌进金属纹理里的铜牌。他把铜牌往庚柒叁壹手里塞,手指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指甲缝里还嵌着永远洗不净的石粉。
庚柒叁壹接住了铜牌。铜牌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掌心,血顺着“羊犊”两个字往下淌。
老羊的手指握住了他的手。那只鸡爪般的手,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攥着庚柒叁壹的手腕,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自己的灵魂里灌注进对方的血管。
他的眼睛瞪大了。眼眶里不是泪,是血——两行细细的血泪从眼角滑落,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犁出两道暗红的沟。
他在说:你是羊犊。
你是我的儿子。
我最后的儿子。
然后,那只手松开了。
老羊的头歪向一边,嘴唇还保持着那个喊名字的口型,像一座被风化的雕塑。骊山的夜风吹过,他破衣烂衫下的身体轻得像一张草席,随时会被吹走。
但庚柒叁壹知道,他不是草席。
他是陶。是赵地烧出来的、最硬的、最韧的陶。是在铜汁和鞭子下都没碎、却在最后一口气里碎掉的陶。
庚柒叁壹跪在碎石堆里,手里攥着那块染血的铜牌。他的眼泪砸在老羊的脸上,把泥和血冲开,露出底下苍白的、像纸一样的皮肤。
“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像筛糠,“谁要当你儿子……”
他把铜牌狠狠拍在老羊的胸口,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还回去,像是要划清界限。
“老子有爹!老子在现代有爹!”他骂得凶狠,骂得刻薄,骂得像一个真正的、没心没肺的痞子。但眼泪还在砸,一滴,两滴,三滴。
老羊听不见了。
他的魂已经飘走了,飘向赵地,飘向那个站在城门口、手里拿着半块麦芽糖的少年。他终于不用再嗬嗬了。他终于能喊出那个名字了,在另一个世界里,用一双完好的肺,用一条干净的声带,用所有他在骊山失去的东西。
“羊犊……”
他喊。声音像陶铃,像赵地春天里的风,像所有未曾被铜汁浇灭过的、清脆的响。
而骊山的月亮升起来了,惨白惨白的,像一块蒙尸布。
没有人哭。没有人喊。只有庚柒叁壹口袋里那块铜牌,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地硌着他的腰,像一颗迟来的、永不愈合的智齿。
像父亲最后一声,没能喊完的嗬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