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意识里,侍闪过了逃离时大哥最后那句话——一定要活下去。
他猛然惊醒。
环顾四周,自己似乎身处一间屋舍之内。脚边有异物,他低头看去,是蝶。小女孩正蜷在他的腿边,沉沉地睡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侍彻底迷糊了。仔细想来,那个男人十有八九就是追杀者,可自己还活着,这也是事实。不杀自己的理由是什么?难道真如他所说,是为了“干活”?还是另有所图?
难道是为了家族的秘法?
不对。家族已遭灭门,若秘法尚存,早该落入他们手中,这说不通。又或者,家族在覆灭前已彻底销毁了法诀,他们想从自己身上找到线索?可就算那人看见自己猎杀野兔,当时也根本没动用雷法。他怎么就能断定,自己是那可以使用秘法的嫡系血脉?
不过,不管真相如何,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男人暂时不会杀他们。
想到这里,侍决定起身去看看。他轻轻推开门,来到院中。
男人正在磨刀。
刀刃在磨石上来回游走,发出沉稳而冰冷的嚯嚯声,晨光落在锋刃上,一跳一跳地闪着寒芒。
似乎是察觉到了侍的到来,男人头也不抬地开口:“睡得怎么样?”
侍盯着他手中的刀,心头一紧,却还是硬着头皮答道:“还不错。你需要我帮你干什么活?”
“不着急。”男人慢悠悠地说,“你身手是不错,可未必知道我这活是怎么干的。先练几天。”
“不着急?”侍逼视着他,“这和你前面说的话可不太相符。还是说,你在小看我?放心,我还是有点本事的。你说吧。”
男人叹了口气,抬眼看向这个倔强的少年。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你很聪明,所以我想,你一定很想知道我为什么帮你们吧?很简单,我曾经——”
他说到这里,忽然偏过头,望向院中某处虚空,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受过恩惠。所以来报恩。你可能不信……但事实就是如此。我没有杀你,还把你带到了安全的地方,这就是证明。”
侍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好。”
见他如此,男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好了,回去睡吧。等一下你妹妹没看见你,又要急了。把你们带回来的时候,那小丫头可是一直盯着我,眼都不带眨的。”
侍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清晨,侍和蝶来到院中坐下。桌上已摆好了食物,蝶二话不说便吃了起来,侍看了她一眼,也低头开始吃。
男人就坐在对面,看着两人,缓缓开口:“听好了。既然我来帮你们,就要让你们掌握活下去的本事和法子。首先,你们眼下这种情况,已经不可能再去干正经活了。”
“为什么?”蝶抬起头问。
“因为我们已经被通缉了。”男人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意思就是,所有人都会拿我们的人头去换钱。”
侍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涌起一股古怪的感觉。为什么蝶对这个男人毫无防备?即便她心思单纯不会想太多,可面对一个陌生人,难道不该本能地警惕和沉默吗?难不成,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这两个人已经有过某种接触?
“所以啊,”男人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干这类的活,就不用担心身份问题。虽说有点危险,但回报也高。至于危险嘛,多练练就能弥补。所以接下来,你们两个就跟着我学本事,知道了吗?”
“知道了。”蝶点点头。
侍也跟着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接下来几天,两人便跟着男人学习。让侍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所谓的“生存之道”,竟是暗杀。
男人给了蝶一把长刀,手把手地教她练习,而侍则只是简简单单地在一旁听着技巧,便自行去练了。顺带一提,男人也透露了自己的姓名——安平生。
日子竟以这样一种诡异而平和的步调,过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侍反复琢磨着此间的种种不对劲。可每一次,当他隐隐要触及什么念头时,安平生便会像是有所察觉,用高强度的训练将那念头碾碎、淡化。
侍的天赋极高,训练难不倒他。随着他越来越熟练,安平生也渐渐几乎只专注于教蝶技巧了。
这天,侍早早便掌握了安平生所授的招式,正准备回屋,却被叫住了。
“侍,等一下。你确实很有天赋。”安平生看着他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微微一笑,“我看你是越来越悠闲了,有个东西想给你。”
侍一愣,回过头来:“什么东西?”
安平生故作神秘:“后院左墙,盆子里的东西。去了就知道了。”
带着几分好奇,侍走进后院,找到了那只盆。盆上盖着一块白布,透出些若有若无的神秘感。他伸手揭开白布——
映入眼帘的,是一堆衣服。准确来说,是一堆需要清洗的衣服。
侍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他哪里会不明白安平生的意思,拳头不知不觉中攥紧了。可前院那边传来安平生指导蝶的动静,一声一声,不急不躁。侍咬了咬牙,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坐了下来,开始洗衣服。
说来也怪,干着这种不沾血腥的活计时,饶是多么紧绷的心,也会不知不觉地松弛下来。侍的思绪也慢慢沉入这些琐碎的日常里。
想来从逃避追杀到现在,自己几乎没跟蝶说过几句话。心中不是没有愧疚,可每次看见蝶做那些让自己看不惯的事,一股烦躁便会压过一切——不管是对自身处境的全然无知,还是这几天训练时笨手笨脚的模样。
他一向厌恶愚蠢,反感和迟钝的人打交道。平日里遇到这种人,他绝不会理会,只会离得远远的。可蝶不一样。她和他之间,有着无法割断的血缘。这种强行的捆绑,让他对蝶的幼稚与迟钝,既无可奈何,又隐隐愤怒。
大哥曾说,这个小妹是“值得守护的,家族中少有的纯净之花”。
侍不禁冷笑。
纯净之花?有什么用。软弱的人自称善良随和,竞争中落败的人自称老实本分——说到底,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不过,大哥有一句话倒是说对了:弱者也有活下去的理由。
就像蝶。
就像……现在的我。
自诩为家族里的天才,遭遇灭顶之灾时,还不是像条丧家之犬一样仓皇逃命。如今,自己不也在用“莫欺少年穷”的借口,一遍遍地麻痹自己吗?
侍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压了下去。
衣服已经洗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