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中,一个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夺路奔逃。直到冲进一片月光明亮之处,他才猛然刹住脚步——赶路的声响骤然消失,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怀里那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少年名叫侍,显然还未从方才的惊变中回过神来。然而没等理智重新回到他的脑海,怀中人尖锐的哭声便点燃了他胸中那股掺杂着羞愧与迷茫的怒火。
他将那看起来只有十岁大的小女孩重重放落在地,低吼道:“安静点!”
可女孩根本不理会,只是一味地哭着要爸爸妈妈。侍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沉闷的撞击声终于让女孩被这新的恐惧吓得噤了声,只剩下细细的抽泣。但在这死寂的林中,连这微弱的抽泣声都显得格外响亮。侍很清楚,现在远远谈不上安全——这平日里几不可闻的哭声,此刻却像一道一道催命符,让他烦躁得几乎发狂。
终于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侍开口:“好了,走吧。”
女孩一动不动,仍在默默流泪。这让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准备的少年险些再次失控。他多想告诉这个傻妹妹,眼下到底有多危险——别说父母,任何与家族沾亲带故的人,此刻恐怕都已身首异处。自己受了大哥临终的嘱托才拼死带她逃出来,她却还在这里哭,浪费大家用命换来的机会。这副冥顽不灵的模样,和那些怎么也教不会的蠢货简直一模一样。
他再次压下情绪,开口:“走吧。”
女孩终于站了起来。侍以为她总算想通了,却见她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侍怒吼:“蝶!你干什么?”
女孩的声音半是倔强半是抽泣:“我要去找爸爸妈妈和大哥。”
侍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你要傻到什么
时候才肯罢休?”他嘶吼着,既是在骂这个不懂事的妹妹,更是在骂自己。
可女孩依旧一边抽泣,一边朝来路走去。侍愣了一瞬,随即怒吼一声,转身便往前走去,不再管她。
一路上,侍心不在焉。看着那个傻妹妹固执地往回走,他既盼她吃点苦头,又怕这唯一的亲人也死在自己眼前。最重要的是,他答应过大哥,要照顾好她。
从小便是如此。妹妹只知道哭和撒娇,他完全无法和她有效沟通,偏偏自己又最痛恨愚蠢。
思绪紧绷到极致时,他竟隐约听见了哭声。或许是幻觉。但是侍还是暗骂一声,猛地转身冲了回去。他在林中飞速穿梭,哭声越来越真切,越来越清晰。终于,他又看见了那个女孩——光着脚走在回去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哭喊着亲人的名字,声音尖锐如刀。侍纵身跃下拦住她,女孩却甩开他的手。这一次,侍直接将她一把抱起,却换来她拼尽全力的挣扎。力气不大,却让人无可奈何。
终于,侍大声吼道:“都死了!”
蝶一愣。
侍紧接着说:“没错,你永远见不到他们了,永远!现在你回去也没用了,懂吗?就算你回去,也见不到他们!”
女孩尖声喊道:“你骗人!”
侍吼道:“我骗人?那为什么刚才大哥不亲自陪你,而是让我把你带走?为什么?因为我们都要死,知道了吗?我们都要死——很痛,比你磕破脑袋一百次还要痛,知道了吗!”
话音落下,抽泣声忽然停了。女孩不再挣扎,像一匹被彻底耗尽精力的烈马,只是用极细微的声音,无意识地重复着:“我要哥哥……我要爸爸……我要妈妈……”
侍不再奢求她能完全听话,这样就已经足够。他带着妹妹,向远方继续逃去。
天蒙蒙亮时,侍终于停下了脚步。怀中的女孩像提线木偶一般,似乎已完全失去了灵魂,只是无意识地呢喃着那几句话。侍顾不了那么多,将她安置在一处山洞里,便出去寻找食物。
多年的家族训练让这少年极为敏锐。手中匕首激射而出,将一只野兔钉死在地上。怕吓到山洞里那位,他便就地处理了猎物。
回到山洞时,侍愣住了。
一个四五十岁的男子正坐在蝶身边,摸着她的头,而蝶嚼着一块不大不小的肉干,似乎并无反抗之意。
侍将手悄然靠近匕首。这个男人的身份,他已猜到了七八分。要动手吗?他挣扎片刻,还是决定先试着交涉——万一,是自己多想了呢?
“你刚才的身手不错。”男人冷不丁一句
话,让侍刚准备放下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事已至此,再明显不过。这人同时知道他和蝶的位置与去向,只有一种可能——他一直在跟踪他们。也就是说,他也是追杀者。
男人忽然起身。侍立刻要拔刀,却猛然发现手腕已被死死扣住。男人自始至终盯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起来:“我看到了你杀野兔那一下,很精彩。要不要来我这里干活?”
这人到底什么意思?干活?怎么可能。这种身手,毫无疑问他是追杀者。可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一股钻心的疼痛骤然袭来,侍的身体忍不住颤抖。男人的手越收越紧,侍只得松开匕首。察觉到少年的顺从,男人也放开了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笑道:“那就收拾收拾东西,带上这小姑娘一起过去吧。”
侍点了点头,朝蝶走去。身后传来一句提醒:
“这里荒郊野岭,追捕猎物的野兽比比皆是,掉队的话,很麻烦的。”
是威胁,还是提醒?来不及细想,侍扶起妹妹。蝶的状态好了不少,虽仍有些消沉,却不再自言自语了。
两人跟着男人走了许久。侍猜不透这人在想什么,但自知远非其对手,便顺着对方想要的态度开口:“我们好像在绕弯子,你迷路了吗?需不需要我——”
话音未落,眼前一黑,侍便彻底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