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噪音在耳机里均匀地响着，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沙沙声。熊砚靠在椅背上，手指压着太阳穴，眼睛闭了三秒。屏幕上的归档界面还亮着，光标停在“确认”按钮上，他已经盯着它两分钟。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听见，但空气流动变了。
温晚站在桌边，手里拎着一个纸杯，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她把新咖啡放在他手边，顺手拔掉了耳机插头。
“你每次想躲起来，就戴这个。”她说，声音不高，像是随口聊天，“可你躲什么呢？我又不会伤害你。”
熊砚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伸手去够耳机，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温晚却笑了，拉开他左边第二个抽屉，拿出那个药盒。铝箔板上缺了两粒，标签写着通用名和剂量，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她用拇指摩挲着边缘，轻声说：“每天按时吃这个的人，是不是特别像实验室里按流程喂食的小动物？规律、安静、听话……一点点刺激就能让反应写进记录表。”
熊砚站起身，椅子往后滑了一寸，发出短促的摩擦声。他伸出手：“还给我。”
温晚后退半步，把药盒藏到身后，依旧笑着。“你知道吗？他们根本不懂你。说什么‘法医直觉’，说你运气好、脑子快——可你不是天才，也不是疯子。你是能听见他们说话的人，对吧？只有你能听清那些没说完的话，那些卡在喉咙里的冤屈。”
她往前一步，语气忽然柔和下来：“这个世界不配拥有你这样的耳朵。他们把你当怪胎，关在办公室里解剖尸体，可我看得见你的光芒。所以我决定了，你要只属于我。我会给你一个地方，没人打扰，没有案子，没有死人缠着你说话。你就安安心心地活着，由我来保护你。”
熊砚的手指蜷了一下。他没再伸手要药盒，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桌面——咖啡杯的位置偏了五毫米，键盘被挪动过，连鼠标垫的角都翘起一点。这些细节平时逃不过他的眼睛，但现在，它们像隔着一层水雾，模糊不清。
他耳道深处开始嗡鸣，像是有根铁丝在里面轻轻敲打。
“你跟踪我？”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低。
“我不用跟踪。”温晚摇头，眼神亮得反常，“我知道你几点起床，喝几口温水才会开始工作；知道你周三下午三点四十泡茶，茶叶放多少克；知道你每次听完死者说话后，会多吞一粒止痛药。我还知道……你小时候被人当成病人关过。”
熊砚猛地抬头。
她看见了。
不只是怀疑，是早就知道了。
“你到底是谁？”他说。
温晚没回答。她只是又上前一步，伸手想碰他的手腕。指尖刚触到皮肤，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撞开。
采薇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叠档案，呼吸略重。她一眼扫过屋里两人，脚步没停，直接走到温晚面前，抬手就把档案夹砸在对方小臂上。纸张散落一地。
“松手。”她说，声音冷得不像她平时的样子，“现在。”
温晚慢慢收回手，低头拍了拍袖口，像是掸灰。她看着采薇，忽然笑出声：“你也喜欢他？可你不明白，他不是普通人。他是能听见亡者低语的人，是活在生死夹缝里的存在。这种人不该被锁在体制里写报告，也不该被任何人定义。而我，才是那个能给他归属的人。”
采薇侧身一步，整个人挡在熊砚前面。她没回头看他，但肩膀绷得很紧。“他不需要归属。”她说，“他需要自由。你要是再靠近他一次，我不只会叫保安。”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录音图标正在闪烁。
温晚看了看那屏幕，又看了看采薇的脸，笑意没减。她弯腰捡起几张纸，慢条斯理地叠好，放进怀里。“没关系。”她说，“你护着他，我很高兴。说明他也值得被爱。但我告诉你——”她转向熊砚的方向，目光穿透采薇的肩线，“你会主动走进我的世界。因为你早晚会觉得，只有我在听你说话。”
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节奏稳定，像计时器走动。
门关上后，办公室静了几秒。
熊砚扶住桌沿，站得笔直，但额角渗出了汗。视野边缘有点发黑，像是相机镜头盖没打开完全。他咬了下后槽牙，试图集中注意力。
“别硬撑。”采薇转过身，立刻从包里翻出一副备用耳塞，递给他，“戴上。”
熊砚没接。他张了下嘴，想说自己没事。
采薇直接把耳塞塞进他耳朵里，动作干脆得不像安慰，倒像执行程序。“你现在听不到别的声音了，只能听我的。”她说，“深呼吸两次，抬头看我。”
他照做了。
她的瞳孔很稳，没有晃。
“我拨通了法医中心值班台，报了个临时协查任务。”她一边说，一边扶他站起来，“市人民医院最近有异常药品流向线索，建议派员介入排查。申请批了，我们得走，现在就去医院。”
熊砚点点头。他想说不用麻烦，但嗓子发干，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采薇一手挎着他胳膊，一手抓起包和车钥匙。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球形监控的位置，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两短一长。
电梯下行时，熊砚靠着金属壁，闭着眼。耳塞隔绝了大部分杂音，但他还是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笑，不知道来自记忆，还是刚才走廊的某个角落。
采薇没再说话，只是把手贴在他后腰上，掌心温热。
他们穿过地下车库，走向一辆深灰色轿车。天光从出口斜照进来，落在车顶上，映出一道清晰的划痕，像是不久前才留下的。
采薇打开副驾驶门，等他坐进去。安全带扣上的瞬间，远处一辆快递三轮车缓缓驶过通道拐角，车厢里堆满纸箱，最上面那个敞开着，露出一角白色泡沫垫。
车发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