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停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熊砚盯着那行潦草的签名，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办公室灯管嗡嗡响，窗外夜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得桌角的检测报告微微翘起。
他没动，也没抬头。
耳边又响起了那个声音——沙哑、断续，带着点舞台上的回音感：
“他笑着……让我喝甜的……”
熊砚闭了下眼。
“嫉妒烧起来了……我不该挡他的路？”
他睁开眼，伸手把电脑屏幕拉近，重新打开话筒检测报告。氟乙酸钠，微量，溶于水后呈微甜味，入口即渗，作用极快。主唱林骁常年抽烟，喉咙敏感，这种味道他不可能完全忽略——除非，是被人诱导着咽下去的。
他调出昨晚的舞台录像，拖到陈屿递麦那段。镜头里，吉他手把手搭在主唱肩上，笑了一下：“你撑全场，辛苦了。”然后把自己的备用麦塞进对方手里。
画面定格在那一笑。
熊砚放大帧数，盯着陈屿的眼睛看。嘴在笑，眼角也扬着，可瞳孔没动，像是照着剧本演。
“**我的歌……他也唱……**灵魂的声音又来了，这回带点委屈，“粉丝都忘了我……三年前写的曲子，现在是他代表作……”
熊砚切到后台数据系统，调出“灰线”乐队近三年演出记录和媒体曝光统计。主唱林骁单独接受访谈二十七次，陈屿零次；乐队发布十首单曲，其中八首由主唱署名作词，实际作曲人记录显示：六首原始编曲来自陈屿。
他翻到一份旧采访稿，记者问陈屿：“你觉得乐队成功的关键是什么？”
他答：“是林骁，他是光。”
可镜头切走前一帧，他垂着眼，指甲抠进了掌心。
“**我只是想让他尝尝，那种被忽略的滋味……”**灵魂重复了一句，语气忽然低下去，“可我不想死……”
熊砚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又戴上。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背面写下三个词：嫉妒、压抑、表演性关怀。
然后他转身，拨通苏振电话。
“话筒里的毒，是冲着林骁喉咙敏感去的。”他说，“他知道他会尝出来，但还是得用——因为那是兄弟给的麦，当着全场几千人，他不能不接。”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你是说，这不是冲动杀人，是算准了性格弱点下的套？”
“嗯。”熊砚看着屏幕上的合影，“一个一直活在阴影里的人，突然发现自己的作品成了别人的勋章。他不想杀他，就想让他难受一下——可药太烈了，收不住了。”
“我马上安排传唤。”苏振说，“你那边能出书面分析吗？”
“已经在写了。”
挂了电话，熊砚坐回桌前，打开结案报告模板。他敲下第一句：“死者林骁，死亡原因为氟乙酸钠中毒，经话筒海绵接触口唇黏膜吸收，属近距离诱导性投毒。”
写完，他又补了一句备注：行为动机指向长期心理失衡，结合死者灵魂反馈与公开资料，嫌疑人具备强烈被剥夺感及隐蔽攻击倾向。
他知道这话上不了正式档案，但他在乎的是——那个人说过的话，有人听见了。
讯问室灯光白得刺眼。
陈屿坐在桌边，夹克还没换，头发有点乱，像刚从排练厅被抓来。他低头看着手铐，没说话。
苏振把打印件甩在桌上，是毒理报告，旁边放着一张截图：B-3话筒电池仓内侧提取到的指纹比对结果——匹配陈屿。
“你以技术协助名义进后台，换了电池。”苏振坐下，声音不高，“只有你能接触到那个话筒。”
陈屿抬眼：“我是吉他手，设备出问题当然要修。”
“那你为什么偏偏换了他的电池？”苏振盯着他，“而且是你自己主动让麦？‘你撑全场’——这话听着挺仗义，可你知道他喉咙干，话筒上有东西，他一定会舔到。”
陈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苏振往前倾了点：“我们还查了电商平台，你上周买过一瓶高纯度氟乙酸钠，登记用途是‘清洁剂’。”
“那玩意儿网上随便买得到……”他声音哑了。
“但我们调了快递柜监控。”苏振打断，“是你本人取的货，当天晚上就进了录音棚，一个人待了四个小时。”
房间里静下来。
苏振没再逼，只是轻轻说了句：“他知道是你写的歌吗？”
陈屿猛地抬头。
“林骁知道那些歌是你写的吗？粉丝喊安可的时候，点的都是你的曲子，但他上去谢幕，一句都没提你。”
陈屿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神晃了。
“我不是想他死……”他终于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我就想让他尝一口那个味道……就像我每次听他唱我的歌时心里的味道……苦的，压着火……可那个话筒……怎么就这么甜呢？**他还在笑……我也在笑……**可他倒下了……”
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塌在椅子上。
苏振没说话，递过去一份认罪笔录。
陈屿签字的手抖得厉害，签到第二个字就划破了纸。
案子结了。
熊砚回到办公室时天已经亮了。走廊没人，保洁车停在拐角，桶里水还没换。他刷卡进门，关灯，脱下外套挂在椅背。
电脑还开着，屏幕停留在报告提交成功的界面。他点开归档通知，确认案件编号已录入系统，然后合上笔记本。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空咖啡杯上。他拿起杯子，走到水槽边冲洗，水流哗哗响，冲掉最后一圈褐色痕迹。
他把杯子放回架子，顺手摸了下药盒——封条完好，片数没错。
站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你说的我都听见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有些执念，真的不该用命来换。”
说完，他熄灯出门，走廊灯一盏盏亮起。他走过行政区，经过会议室，看到玻璃门内桌椅整齐，白板擦得干干净净，昨天贴的乐队照片已经撕掉了。
脚步在电梯口停下。
他按下下行键，等了几秒，金属门缓缓打开。
里面站着一个穿便衣的男警员，抱着文件，看见他点点头：“早啊，熊法医。”
熊砚点头回礼，走进去，站到角落。
电梯门合拢，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他望着那影子，直到一楼提示音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