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买提的帮助让玲珑阁缓过了一口气。
有了稳定的原料供应,有了那个疏勒国商人的订单,玲珑阁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陆琢日夜赶工,那套文房四宝已经完成了大半,再过几日就能交货。
街上的人看她们的眼神也不一样了,不再像之前那样躲躲闪闪。偶尔还有几个客人上门,问有没有新到的玉器。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沈清漪心里始终有一根弦绷着。
她知道,陈掌柜不会善罢甘休。
这段日子,她一直在留意街上的动静。白天她去巴扎买东西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盯着她。但每每回头看去,又什么都没发现。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买买提。买买提沉吟半晌,说:“陈掌柜这个人,心眼比针尖还小。你们抢了他的生意,又让我出面压他一头,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们小心些。”
沈清漪把这话记在心里,处处留神。但她没想到,灾难会来得这么快。
那天她在买买提府上听说,陈掌柜听说她们和买买提搭上线之后,气得砸了一屋子的瓷器。他的封杀计划落空了,买买提的势力不是他能轻易撼动的。
但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沈清漪有一种直觉,暴风雨就要来了。
她的直觉是对的。
这一天夜里,事情发生了。
那天晚上,阿玉睡得早。
白天她跟着父亲去城外转了一圈,回来后累得不行,洗漱完倒头就睡。
沈清漪还在柜台后面盘账。这段日子生意好转,进进出出的银子多了,她必须把账目理清楚。
夜深了,街上已经没什么人走动。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沈清漪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正准备收拾东西去休息,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她心里一紧,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街道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松了口气,正准备转身回去,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子口传来。
紧接着,又是什么东西砸在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沈清漪猛地拉开门。
借着月光,她看见几个黑影正从巷子口跑开,手里似乎还拎着什么东西。
她追出几步,但那几个人跑得太快,眨眼间就消失在夜色里。
她回过头,看向门板。
门板上沾满了黑乎乎的东西,是泔水和泥浆,散发着一股恶臭。
门前的街道上,散落着几块拳头大的石头。
沈清漪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有人在闹事。
她站在门口,望着那满地的狼藉,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这手段,太下作了。泼脏水、砸石头,明摆着是冲着她们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转身回到店里,叫醒了阿玉和阿不都热合曼。
三人打着灯笼出去查看。灯笼的光芒照亮了门前的街道,只见地上散落着几块拳头大的石头,门板上沾满了黑乎乎的泔水和泥浆,散发着一股恶臭。
仔细一看,门板被砸出了几道裂痕,窗纸也被戳破了几个洞。
“这是谁干的?”阿玉气得浑身发抖,“我去找他们算账!”
“别冲动。”沈清漪拉住她,“先看看有没有丢什么东西。”
三人仔细检查了一圈,发现店里的东西没少,只是门板和窗户被破坏了。
“是故意的。”阿不都热合曼沉着脸说,“这是有人存心来闹事。”
沈清漪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不用猜,她也知道是谁干的。
除了陈掌柜,还能有谁?
第二天一早,沈清漪就让陆琢出去买些木料和工具,准备把门板修一修。
陆琢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出去跑一趟没什么问题。
“我陪你一起去吧。”阿玉主动请缨,“正好我也想出去透透气。”
“行。”沈清漪点点头,“早去早回。”
两人出了门,往巴扎的方向走去。
巴扎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卖布匹的、卖香料的、卖牛羊肉的,此起彼伏地吆喝着。
陆琢在一家木料铺子前停下,挑了几块木板。阿玉在一旁等着,百无聊赖地看着周围的摊位。
忽然,她注意到有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在旁边晃悠。
她皱了皱眉,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陆匠人,”她拉了拉陆琢的袖子,“咱们走吧,这里人太多,不舒服。”
陆琢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付了钱提起木板。
两人往回走。
走出巴扎不远,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平日里很少有人走这条路,但今天他们想抄近道,就选了这里。
刚走进巷子口,阿玉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只见几个蒙着脸的大汉正朝他们冲过来,手里拎着棍子。
“小心!”
她大喊一声,但已经来不及了。
为首的那个大汉抡起棍子,狠狠砸在陆琢的后背上。
陆琢闷哼一声,身子一晃,手里的木板掉在地上。
“你们是什么人?!”阿玉冲上去想要帮忙,却被另一个大汉一把推开。
她踉跄着退了几步,摔倒在地。
那几个人围着陆琢一阵拳打脚踢,又狠狠砸了几棍子,然后一哄而散。
等阿玉爬起来的时候,那几个人已经跑得没影了。
“陆匠人!”她扑到陆琢身边,只见他蜷缩在地上,脸色惨白,后背上渗出一片血迹。
“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陆琢咬着牙,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没事……就是后背被砸了一下。”
阿玉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什么叫没事?你流了这么多血!”
她四下张望,想要找人帮忙。幸好巷子里还有几户人家,听见动静纷纷探出头来。
“快来帮忙!”她大声喊道,“我朋友受伤了!”
几个热心的邻居跑过来,帮着阿玉把陆琢扶起来,送回了玲珑阁。
沈清漪看见陆琢被人架着回来,脸色惨白,后背上的衣服都被血浸透了,顿时吓得脸色大变。
“怎么回事?!”
“在巷子里被人打的。”阿玉抹了一把眼泪,“是陈掌柜的人,一定是他们!”
沈清漪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她早就料到陈掌柜会有动作,却没想到他会这么明目张胆。
“先别说了,”她深吸一口气,“快去请大夫!”
阿不都热合曼连忙跑出去请大夫。
沈清漪帮着把陆琢扶到床上躺下,又找了干净的布条给他包扎伤口。
陆琢的后背上横七竖八地印着好几道棍痕,有一道特别深,血还在往外渗。
沈清漪看着那些伤痕,心里的怒火越烧越旺。
陈掌柜,你欺人太甚。
大夫来了,给陆琢上了药,又开了几副内服的药。
“伤得不轻啊,”大夫叹了口气,“后背的皮肉都裂开了,要好好养着,短时间内不能干重活,更不能用力。”
“要养多久?”沈清漪问。
“至少半个月。”
半个月。
沈清漪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那套文房四宝还有几天就要交货了,陆琢这时候受了伤,东西做不完怎么办?那个疏勒国的商人可是付了定金的,要是误了工期,她们要赔一大笔钱。
但她没有说出来,只是点点头:“多谢大夫。”
送走大夫之后,沈清漪让阿玉和阿不都热合曼照顾陆琢,自己坐在柜台后面发呆。
她想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心里乱成一团麻。
先是封杀,现在又是打人、恐吓。陈掌柜的手段越来越过分了。再这样下去,她们别说做生意了,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但她不能退缩。
玲珑阁是她和阿玉的心血,是她们在和田立足的根本。不管陈掌柜怎么折腾,她都不能认输。
可是,该怎么办呢?
她一个人的力量太有限了。她需要帮手,需要能和陈掌柜抗衡的人。
她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果然,下午的时候,店门口又来了人。
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袍,留着一撮山羊胡,看起来尖嘴猴腮的。
“请问是玲珑阁的沈掌柜吗?”他皮笑肉不笑地问。
“是我。”沈清漪抬起头,“你是谁?”
“我是替人跑腿的。”那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柜台上,“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沈清漪拿起那封信,只见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写着“沈清漪亲启”四个字。
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
“滚出和田,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沈清漪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知道,这是陈掌柜的恐吓信。
“看完了?”那人笑嘻嘻地问,“要不要我帮你念念?”
沈清漪抬起头,目光冰冷:“你是替谁跑腿的?”
“这个嘛,”那人歪了歪头,“你猜?”
“是陈掌柜对吧?”沈清漪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回去告诉他,玲珑阁不会走。要滚的是他。”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沈掌柜好大的口气。你可知道,得罪陈掌柜是什么下场?”
“我知道。”沈清漪直视着他的眼睛,“他买凶伤人,他恐吓威胁,他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们屈服?做梦。”
“你还嫩了点。”那人收起笑容,“我在和田混了多少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们几个小娃娃,还想和陈掌柜斗?趁早收拾东西滚蛋,免得连命都丢了。”
说完,他转身扬长而去。
沈清漪握紧了手里的信纸,指节都泛白了。
那人走后,阿玉从后面跑了出来。
她显然是听到了刚才的对话,气得满脸通红。
“沈姐姐!我要去报官!”她握紧了拳头,“我要让他们把陈掌柜抓起来!”
“报官?”沈清漪苦笑了一声,“你以为我没想过吗?陈掌柜和官府的人勾结在一起,我们去报官,只会自取其辱。”
“那怎么办?”阿玉急得直跺脚,“难道就这么算了?让他们继续欺负我们?”
沈清漪沉默了片刻。
“不能硬碰硬。”她说,“陈掌柜在和田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我们几个外乡人,怎么斗得过他?”
“那就这么忍着?”阿玉的眼眶红了,“陆匠人被他打成这样,难道就这么算了?”
“不会算的。”沈清漪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这笔账,我一定会让他还回来。但不是现在,不是用这种方式。”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的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但在沈清漪眼里,那些人都在躲着玲珑阁走,生怕被陈掌柜迁怒。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望向远处。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霍老将军的儿子,驻守和田的边关将领霍云铮。
那天她在街上遇到过他一次,他骑马经过,看见她发呆的样子,还停下来问她怎么了。
那时候她没有多想,随口敷衍了几句就走了。
但现在回想起来,她忽然意识到,或许可以找他帮忙。
不是官府,不是陈掌柜的人,而是……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念头。
只是她犹豫不决,不知该如何启齿。
早前阿玉已经跟对方打过招呼,对方应允会暗中查探,到头来却一直没有消息。
“沈姐姐?”阿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沈清漪收回目光,“我在想,或许该找个人帮忙了。”
“找人?找谁?”阿玉眨了眨眼,“咱们在和田也不认识什么人啊。”
“会有办法的。”沈清漪没有多解释,转身朝后院走去,“我去看看陆匠人。”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阿玉站在原地,望着沈姐姐离去的方向,心里乱糟糟的。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玲珑阁的难关还没有过去。
夜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远处的昆仑山隐没在黑暗里,只有山顶的雪峰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