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砚站在警局后巷的路灯下，手指还插在大衣口袋里，捏着药盒的边沿。风从巷口斜吹进来，纸箱晃了一下又不见了。他眨了眨眼，把那句话——“你听得见他们，是因为有人想让你听见”——压进喉咙底，转身朝车走去。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有点抖，但他没停，发动车子，调头，往家的方向开了两百米，中途在路口猛地踩住刹车。车载广播正播着晚间突发新闻：“今晚八点零七分，摇滚乐队‘灰线’主唱在星光Livehouse演出途中突然倒地，现场抢救无效，初步判断为心源性猝死……”
他盯着红灯，没换台，也没动。十秒后绿灯亮起，他掉转方向，导航输入“星光Livehouse”，一脚油门。
苏振接到电话时正在啃半凉的盒饭。“你确定要来？”他嚼着米饭问，“你现在这状态，我不放心。”
“尸体不会骗人。”熊砚说。
苏振顿了顿，咽下饭，“行，我派人接你，别自己开车。”
采薇到得比他还早，夹着笔记本站在舞台边缘，长发扎成低马尾，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她看见熊砚进门，轻轻点头，没说话。柏庄蹲在音响后面翻记录仪，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棒棒糖，“哎哟，咱们法医大人驾到，今儿这命案可算有主心骨了。”
熊砚没理他，径直走向舞台中央。
主唱仰躺在地，麦克风还握在手里，嘴角残留一点泡沫状液体，脸色发青。灯光没关，照得他像还在表演。熊砚戴上手套，蹲下，轻轻掰开死者手指，话筒被取出来，海绵罩边缘有些湿润。
“死亡时间大概八点十分。”他说，“口唇黏膜有轻微灼伤，不是泡沫，是分泌物混合毒物反应。”
苏振走过来，“医院急救人员说是心脏病突发。”
“不像。”熊砚摇头，“心跳骤停可以假象，但这痕迹——”他指了指话筒，“有人在他用的话筒里做了手脚。”
话音刚落，耳边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
“甜的……话筒是甜的……”
他手指一紧。
“你怎么了？”苏振问。
“没事。”他低头，把话筒放进证物袋，“先带回中心。”
解剖室灯光明亮，不锈钢台面反着光。熊砚摘下口罩，深吸一口气，划开第一刀时，那个声音又来了。
“他让我喝……话筒是甜的……他笑了……”
他动作没停，继续分离喉部组织，发现黏膜层有细小出血点，符合腐蚀性刺激特征。胃内容物取样，同时将话筒海绵送检毒理。
“嫉妒……烧起来了……不该是我……”
熊砚停下剪刀，看了眼计时器：凌晨一点十七分。他摘下手套，走到通风橱前，打开电脑，调出乐队资料。五人编制，主唱、吉他手、贝斯、键盘、鼓手。主唱林骁，32岁，队内核心，人气最高，社交媒体粉丝三百多万。其余成员曝光度极低。
“他笑了。”灵魂又说了一遍。
熊砚闭了会儿眼，重新戴好手套，回到台前，缝合切口。尸检报告初步结论写完，他起身去毒理室等结果。
白色结晶，微量，溶于水后检测出氟乙酸钠成分。
剧毒，味微甜，常用于灭鼠，摄入0.1克即可致死。
他盯着屏幕，脑子里过着那几句话：“甜的”“他让我喝”“他笑了”“嫉妒”。
不是意外，也不是突发疾病。是投毒，而且是近距离诱导式投毒。
他回解剖室拿包，路过监控回放室，看见柏庄正靠在门框上，眼睛盯着屏幕。
“看出啥了？”柏庄扭头，“你脸白得跟解剖台似的。”
“话筒被动了手脚。”熊砚说，“毒是从话筒海绵渗出的，入口即溶。凶手知道他会全程使用这个设备。”
“那不巧了。”柏庄坐直，“今晚原定主唱和吉他手轮流用麦，结果吉他手陈屿临时说嗓子不舒服，把自己的让出去了，林骁从开场一直用到倒下。”
熊砚抬眼，“谁提议换的？”
“他自己说的。”柏庄耸肩，“视频里拍到他主动递麦，还拍林骁肩膀，说了句‘你撑全场，辛苦了’。”
“他笑了。”熊砚低声说。
“啥？”
“没什么。”他转身往外走，“查一下陈屿最近有没有购买氟乙酸钠的记录，还有，他和林骁私下关系怎么样。”
“你怀疑他？”
“死者说，嫉妒烧起来了。”
柏庄愣了下，随即笑出声，“行，我这就去挖他的社交账号，看看是不是表面兄弟。”
采薇在会议室等他们。白板上贴着乐队合影，五个人站成一排，林骁在中间，笑得最开。其他人表情各异，陈屿站在他右边，手搭着他肩，也在笑。
“笑得挺自然。”采薇指着照片，“但眼神不对。四个人看镜头，只有他看着林骁的侧脸。”
苏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打印件，“陈屿，29岁，原独立音乐人，三年前加入乐队。早期作品风格偏实验，现在全改成流行摇滚，采访里说过‘为了团队必须妥协’。”
“长期压抑。”采薇点头，“艺术表达被压制，流量分配极度不均，再加上主唱性格强势，容易积累怨恨。”
“可他要是真恨，干嘛不早点动手？”柏庄靠墙站着，“非得等到今晚？”
“因为今晚有变化。”熊砚把毒理报告放在桌上，“氟乙酸钠味微甜，混在话筒上，一般人察觉不了。但林骁常年吸烟，喉咙敏感，如果他尝出异样，可能不会连续使用。所以凶手必须确保他毫无防备地用到底。”
“怎么确保？”苏振问。
“让他觉得这是照顾。”熊砚说，“陈屿当众让麦，说‘你撑全场’，林骁不可能拒绝。那是他的舞台人格——不能示弱，不能扫兴。”
采薇轻声接道：“于是他笑着接过毒话筒，唱完最后一首歌，然后倒下。”
屋里安静了几秒。
苏振拿起笔，在白板上圈出陈屿的脸，“明天早上九点，约谈全体成员。柏庄，你负责查毒物来源和私下接触记录；采薇，准备心理访谈策略；熊砚——”
他看向法医。
熊砚站在窗边，手里捏着笔，指节发白。耳边那句“你听得见他们，是因为有人想让你听见”又浮上来，像一根刺卡在太阳穴。
但他没动。
“我在。”他说。
苏振盯着他看了两秒，“能撑住吗？”
熊砚点头，“能。”
会议散了。采薇收好本子，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熊砚还站在原地，笔没放下，目光落在白板上那张合影。
柏庄在走廊打电话，“喂，老刘，帮我查个人，近期有没有买过老鼠药……对，就是那种无色无味的……”
熊砚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话筒分配表。当晚所有设备编号清晰，C-7为主唱专用，B-3为吉他手备用。但B-3在演出前两小时被更换过电池，记录显示操作人为“技术组临时人员”，签名潦草，看不出名字。
他放大照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门外脚步声靠近，停了一下，走了。
他没抬头，手里的笔还在转。
笔尖突然一顿，停在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