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舟的失眠是从十一月底开始的。不是睡不着,是睡不踏实。闭着眼睛,脑子却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嗡嗡转。公司的事,家里的事,父母的事,周敏的事,苏棠的事,沈星的事——一件一件,像走马灯,转得他头晕。他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苏棠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他说“没事”。苏棠翻回去,又睡了。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漏进来,一道细细的白线,落在地板上,像一条裂痕。他盯着那条裂痕,盯了很久。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着了。闹钟响了,他按掉,又睡了。苏棠起来,洗漱,换衣服,做早饭。沈星醒了,在床上哭。苏棠喊他“沈方舟,你起来看一下沈星”,他听见了,但不想动。不是懒,是起不来。身体像被人按在床上,四肢不听使唤。苏棠抱着沈星走进来,看见他还在躺着,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起?要迟到了。”他坐起来,头昏沉沉的,像灌了铅。“知道了。”声音很冷,冷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苏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抱着沈星出去了。
他开始对苏棠发火。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控制不住。一件小事,苏棠忘了买酱油,他摔了筷子。“你天天在干什么?这点事都记不住?”苏棠愣住了。他从不对她这样说话,从来没有过。她放下碗,看着他。“沈方舟,你吃枪药了?”他没说话,站起来走进书房,把门摔上了。沈星被吓哭了,苏棠抱起她,哄了半天。苏棠不知道他怎么了。她以为他是工作压力大,以为他是被父母逼急了,以为他还是放不下周敏。她试过跟他谈,他说“没事”。她试过不理他,他更冷。她试过发脾气,他比她脾气更大。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想起以前,沈方舟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不说话,但他不伤人。现在他说话,每句都像刀子,扎在她最软的地方。
一个周五的下午,苏棠去税务局办事,办完出来,在停车场看见了沈方舟的车。他不是说来公司有事吗?怎么在这儿?她的心沉了一下。她没有走过去,站在不远处看着。沈方舟从车上下来,往旁边的咖啡店走去。苏棠跟了上去,隔着玻璃门,她看见沈方舟在咖啡店里,对面坐着一个人——周敏。周敏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大衣,头发披着,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比离婚时年轻了很多。她的眼睛很亮,说话的时候微微歪着头,嘴角带着笑意。那种笑,不是刻意的,是从容的、自信的、被生活善待过的笑。
苏棠站在门外,看着那个画面。沈方舟坐在周敏对面,他的表情她很久没见过了——不是在家里那种阴郁的、疲惫的表情,是柔和的、专注的。他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失而复得的梦。苏棠的手攥紧了包带。她想冲进去,想问他们在干什么。但她没有。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冷。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久到脚都麻了。
咖啡店里,周敏是碰巧遇见沈方舟的。她来税务局办事,顺道买杯咖啡,没想到他也在。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圆桌。
“沈方舟,你脸色不好。最近没睡好?”
“嗯。公司事多。”
周敏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有乌青,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你以前不这样。以前你再忙,精神都很好。”沈方舟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咖啡杯。“以前年轻。”周敏笑了一下。“不是年轻。是那时候你知道自己要什么。现在不知道了?”沈方舟抬起头,看着周敏。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大衣,领口露出一截浅蓝色的围巾,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披在肩上。她化了淡妆,但不浓,刚好衬出她的气质。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年轻的那种亮,是经历过很多事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亮,像江面上的灯,碎碎的,但不灭。他忽然觉得,她比以前好看了。不是外表变了好看了,是整个人变得柔和了,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棱角磨平了,温润了。
“周敏,你变了。”
“哪变了?”
“比以前好了。”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说我以前不好?”沈方舟摇了摇头。“以前也好。但现在更好。”周敏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窗外有人经过,透过玻璃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停留。周敏放下杯子。“沈方舟,我该回去了。林越还在家等我。”沈方舟看着她的眼睛。“好,你现在过得开心吗?”“当然了。”“他对你很好是吗?”“是的。”周敏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周敏站起来。“我走了。你保重。”她拿起包,转身走出了咖啡店。沈方舟坐在那里,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浅灰色的大衣,浅蓝色的围巾,步伐不急不慢,背挺得很直。她走出门的时候,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用手拢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街角。他看了很久,久到咖啡凉了。
苏棠在门口躲开了。她站在墙后面,看着周敏走出来,上了车,开走了。她没有进去找沈方舟,她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手在抖。她没有哭,她哭不出来了。她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个画面——沈方舟看着周敏的眼神,那种柔和的、专注的眼神,他已经很久没有用那种眼神看她了。他看她的时候,不是疲惫,就是烦躁。她以为他是累了,以为他是病了,以为他是压力大。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累了,不是病了,不是压力大。他是不爱她了。
晚上,沈方舟回到家,苏棠已经做好了饭。各种菜肴摆了满满一桌。沈星坐在儿童餐椅上,手里抓着一块馒头,啃得满脸都是。苏棠坐在对面,低着头喝汤。
“苏棠。”
“嗯。”
“今天公司没事,回来得早。”
苏棠没有拆穿他。她低着头,没有看他。“哦。”
沈方舟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她看了一眼,没有吃。沈方舟看着她。“你怎么了?”“没怎么。吃饭。”沈方舟没有再问。
吃完饭,沈方舟去书房处理文件。苏棠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她洗得很慢,一个碗冲了好几遍才放进碗柜。沈星在小床上睡着了,呼吸很轻。苏棠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江。江面上有船灯,一闪一闪的,像心跳。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咖啡店门口看见的那个画面——周敏坐在他对面,他看着她的眼神。那个眼神她见过,很久以前,在老街的美容院里,他也是这样看她的。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赢了,以为自己是他的终点。现在她知道了,她不是终点,她只是他路上的一段风景。他走过来了,看过了,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又往前走了。他走的方向,不是她这里。
沈方舟从书房出来,看见苏棠站在窗前。“还不睡?”苏棠转过身来,看着他。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下面有乌青,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她不想吵了,不想问了,不想猜了。他爱不爱她,她不想知道了。
“沈方舟。”
“嗯。”
“你以后要是想去哪儿,不用跟我说。你想去就去。”
沈方舟愣住了。“苏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最近不开心。你要是觉得跟我在一起不开心,你可以走。我不拦你。”
沈方舟走过来,拉住她的手。“苏棠,我没想走。”
苏棠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放在他脸上。他的脸凉,她的手也凉。“沈方舟,你开心吗?”沈方舟没说话。“你不开心。我也不开心。我们两个人都不开心,为什么要在一起?”
沈方舟把她拉进怀里。“苏棠,我不走。你别赶我。”苏棠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以前他的心跳很快,现在慢了。不是不爱了,是累了。
远处的江面上,有船鸣笛。那艘船走了很久,终于靠岸了。岸上的人在等,等的人不知道船要不要下。船也不确定。风很大,浪很高,船在晃。岸上的人也在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