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坛上的蜡烛又点上了。三根，白色的，很细，很矮。烛火在风里晃，一摇一摇的，像三只眼睛在眨。供桌上摆着三个牌位，陈大壮，陈二牛，陈三福。牌位前面放着三碗白米饭，饭上插着三根香。香烟很细，很直，笔直地升到空中，散了。
疆无法站在法坛前，手里拿着摄魂铃。铃铛已经裂了好几道缝，可还能响。他摇了一下，叮的一声，很脆，在山谷里回荡。他又摇了一下，叮，回声更远了。第三下，叮，回声消失在天边。
他放下铃铛，从怀里掏出三张符纸。符纸是黄色的，上面画着往生符。朱砂很红，在烛光下泛着血一样的光。他把符纸夹在指间，念咒。咒很长，念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念完，符纸自己燃了，幽蓝的火。他把燃烧的符纸抛向空中，符纸飘到牌位上方，化成了灰。灰落下来，落在白米饭上，落在牌位上，落在香炉里。
供桌上的牌位动了一下。三个同时动，像有人在后面推。疆无法盯着它们，手按在桌沿上。牌位晃得越来越厉害，桌腿在地上磨，发出吱吱的响声。香炉里的香灰跳起来了，像有人在下面吹。白米饭上的香断了，半截掉在碗里，把饭染黑了。
师父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孩子站在他脚边，仰着头看着那些牌位，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牌位停了。不动了。香灰落回去了，饭也不跳了。一切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供桌上多了三缕白烟。很淡，很细，从牌位里飘出来。白烟在空中慢慢凝成人形，三个，越来越清楚，越来越浓。是陈大壮，陈二牛，陈三福。他们站在那里，面朝疆无法，面朝师父，面朝孩子。
陈大壮张嘴了。“我们该走了。”
疆无法点头。陈大壮笑了，笑得脸上的刀疤都挤在一起。他转身，看着身后的寨子，看着那些破屋，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口井。他看了很久，把每一寸地方都看了一遍。
“我在这里活了三十年。砍柴，打猎，娶媳妇，生孩子。我以为我会死在这里，埋在后山。没想到死在田埂上，连家都没回成。”
他转过身，看着疆无法。“谢谢你送我回来。”
疆无法没说话。陈大壮走到他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头磕在地上，没有声音，他是鬼魂，磕不响。可他很用力，每一次都磕得很深。
他站起来，走到陈二牛和陈三福面前，看着他们。“走吧。”
陈二牛点头。陈三福也点头。三个人并排站着，面朝寨子外面，面朝后山。后山上有三座新坟，是他们的坟。他们要去那里，躺进去，永远不出来了。
他们走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轻。走过祠堂，走过老槐树，走过那口井。走到寨门口，停下。陈大壮回头，看了疆无法一眼，笑了。然后他转过身，走出寨门。陈二牛跟着，陈三福跟着。三个人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了晨雾里。
疆无法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风吹过来，很冷。他打了个哆嗦。
孩子抓住他的手指，手很小，很软，很热。他低头看着孩子，孩子也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们去哪了？”孩子问。
疆无法愣住了。孩子会说话了。三年了，它第一次主动说话。他蹲下，看着孩子的眼睛。“他们去后山了。去他们该去的地方。”
孩子歪着头。“后山？那里有什么？”
疆无法想了想。“有他们的坟。他们躺进去，就安息了。”
孩子不懂什么叫安息。它没有问。它转身，看着后山的方向。后山上，晨雾里，三个模糊的人影正走向那三座新坟。走到坟前，停下。陈大壮低头看着自己的坟，笑了。他躺了进去。陈二牛也躺了进去。陈三福也躺了进去。
坟亮了一下。三座同时亮，金色的光。光很弱，一闪就灭了。晨雾散了，后山上什么也没有了。只有三座新坟，三块木牌，在风里轻轻晃。
孩子看着那三座坟，看了很久。“他们死了吗？”
疆无法点头。
“死了以后去哪了？”
疆无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抬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云层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小，很远，像三只鸟。它们飞得很高，很快，朝着太阳的方向飞去，消失在天边。
“他们去天上了。”疆无法说。
孩子也抬头看天。天上什么也没有，只有蓝，和白。“天上好玩吗？”
疆无法笑了。“好玩。那里没有山匪，没有刀，没有血。只有云，和风。”
孩子也笑了，笑得咯咯响。它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疆无法抱起它，亲了亲它的额头。孩子搂着他的脖子，搂得很紧。
师父从身后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看着天。“怨气散了。”
疆无法点头。他能感觉到，寨子里的阴气在消退，像冰在融化。空气不再那么冷，不再那么湿，有一股淡淡的阳光的味道。墙上的血迹在变淡，从黑红变成浅红，从浅红变成灰白。刀痕还在，可不再那么深，那么利，像一道道疤痕，在慢慢愈合。
地上的落叶被风吹起来，飘到空中，转了几圈，落在远处。风里有一股香味，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泥土的味道。新鲜的，湿润的，像刚下过雨。
疆无法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的浊气都排了出去。他抱着孩子，转身看着师父。“走吧。”
师父点头。三个人走出寨门，走在山路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身后的寨门没有关，敞开着，像在等什么人回来。
孩子趴在疆无法肩上，回头看着那座寨子。它看着那些破屋，那棵老槐树，那口井，那三座新坟。它看着看着，眼睛里的黑色慢慢褪去，变成了棕色，正常的棕色。它不再是一个怪物，它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疆无法感觉到了孩子的变化。他停下脚步，把孩子从肩上抱下来，看着它的眼睛。棕色的，清澈的，像两颗玻璃珠。他笑了，笑得眼泪流下来了。
孩子伸手擦他脸上的眼泪。“爹，你哭了。”
疆无法点头。“爹高兴。”
孩子也笑了。它伸手搂住疆无法的脖子，搂得很紧。
师父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也笑了。他笑得很开心，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疆无法抱着孩子，跟在后面。
三个人走在山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小。
阳光很好，风很轻。
天很蓝，云很白。
